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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景宜所求不过是安稳养老,却被迫在后宅中大杀四方

2025-06-24 23:52    点击次数:151

  

杜景宜转醒的时候,正是秋雨落的季节。

听到外头有些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似乎在搬挪什么东西,紧接着,就是伺候她的贴身丫鬟樱桃,刻意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少夫人还在午休,你们都轻手轻脚些,仔细扰了她。”

“是。”

回答的声音有粗有细,看样子来的人还不少。

樱桃指挥着外头的人,将刚送过来的东西归置明白后,才轻手轻脚的进了正屋的门。

原本是打算给自家夫人添条薄毯的,不曾想却惊醒了杜景宜。

只见她倚在靠南边的坐炕之上,手肘撑着炕上的那紫檀小几,面前还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记了不少东西。

听到了动静,杜景宜咕哝一声,就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状,樱桃上前来就有几分歉意的说道。

“是不是外头的人吵到少夫人了?奴婢这就让她们停下。”

杜景宜摆摆手。

那如葱段一般纤细白嫩的手臂略晃了晃,倒是一点都没生气。

反而是手臂因为撑着她睡觉,此刻有些酸麻了,眉头微蹙的活动了一下手腕。

丫鬟樱桃见状就立刻走上前去,给她轻轻的揉捏了一会。

或许是才刚小憩起来,因此杜景宜的脸上带了些许坨红,衬得她皮肤愈发白润透嫩。

好似娇软可口的蜜桃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一口。

圆润的鹿眼,透着难得的清澈,但若是仔细看,又藏着些俏皮的狡黠。

明眸皓齿,顾盼神飞。

削肩细腰,青丝如瀑。

一看就是打小就娇养着的美人,骨子里透着几分不谙世事,只是落在了这国公府的高门大院里头,却养出了一丝愁绪。

外头的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甚至连地面都还未曾湿透,因此透着一股闷闷的温热。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空。

这已经是杜景宜在国公府里头见的第三场秋雨了。

与往年的倒没多少不同,只是这秋雨落下后,也意味着这盛夏的日子该结束了。

“无妨,也该醒了。”

说罢,就指了窗外一下,有些好奇的继续问道。

“外头怎么回事?来这么多人?”

见杜景宜并未怪罪,樱桃才开口说道。

“是韦夫人派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再有两天,大将军就能到家了,所以好些该添置和该撤换的一并要挪动。”

“她倒是会盘算。”

自打策州的捷报传入随安城以后,整个国公府里头就开始张灯结彩。

如今别说是随安城的百姓了。

便是整个大兴的所有人,都知道国公府里头要出一位手掌通天权势的大将军了。

与敌国大金鏖战三年,收复了一十三座边城。

率四十万虎贲军,打得对面七十万来势汹汹的金兵屁滚尿流。

最后还接圣旨,代替当朝皇帝与大金签订了“策颜之盟”,力保边境百年无战,百姓共享太平。

如此的战绩,在大兴朝可是称得上前无古人了。

自然,这国公府上下是要大肆庆贺一番的。

按理来说,作为这位大将军的“正牌”夫人,此事她来操办最为合适。

可惜,自打三年前,这位大将军连红盖头都没掀,就接了军报匆匆离开之后,她便成为了这国公府里头可有可无的人物。

毕竟没人知道他这一去,能否平安归来。

要么杜景宜是新婚守寡的国公府少夫人,要么她便是整个大兴朝都羡慕的大将军夫人。

可惜,这两样她什么都不占。

只因,能得这么门不当户不对的一场亲事,全是意外。

杜景宜出自商贾人家,父母和乐,自小娇养着长大,家中也只有一个已经出嫁了的胞姐,原本是打算招入赘的女婿来延续杜家香火的。

可没想到,媒人阴差阳错的泄露了她的八字,就被国公府的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给看中了。

亲自登门提亲不说,还闹得整个随安城都沸沸扬扬的。

他们便是想拒也拒不了。

毕竟这在谁人面前看了不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能砸在杜家这门户里头,定是祖坟冒青烟所致。

于是,她就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之中,红妆十里的入了国公府的大门。

原以为这是她新人生的开始,却没想到,梦醒的如此快。

随着国公府这位小公爷的离开,她在家里头的地位是一日不如一日。

起初还会受到些叔伯婶娘和妯娌间的刁难,慢慢的,她们连这刁难的心思都淡了。

于是乎,人人都道东苑的熙棠院是处泥塑木雕之地,无人问津,自然也成了理所当然。

而她这个做人儿媳的,除了初一十五的要去云锦院给国公爷夫妇请安之外,基本上就与庞大的国公府中人无甚交集了。

连平日里的阖家家宴上,也不多聊几句。

杜景宜面色淡淡的,就好似此事与她无关似的,合起了手边的账本以后,便对着丫鬟樱桃吩咐道。

“挪就挪吧,但是库房守好了,还有正屋和书房,可不许她们乱动。”

“少夫人放心,窦嬷嬷和蔡妈妈都仔细看着呢,一点都不许她们胡来。”

二人正说话呢,就听见一轻巧的步伐走了过来,来人是丫鬟骊珠,较樱桃要年幼些,但模样也是清秀可人的很。

“少夫人,用点梨子水吧,也好润润心肺。”

杜景宜接了那青白釉的瓷碗过来,轻轻搅动,就能看到梨肉的细嫩。

入口温润,软甜适中,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丹若这手艺是愈发长进了,我吃着比外头买来的都要清甜些。”

丫鬟骊珠笑笑,继而解释道。

“老爷送来了些香柠,丹若加了一点进去,说是调味正好。”

“难怪啊,爹爹有心了。”

本来还好好的情绪,突然低沉了两分,颇有些无奈的抱怨道。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这时节都跟着父亲在外头跑秋收呢,可比现在自在多了,自打入了这国公府,我出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无趣的很。”

杜景宜红润的小嘴里吐露着心里的不快,樱桃却安慰道。

第2章

“国公府里头规矩多,自然是要拘谨些,不过等将军回来,定是要带少夫人回府拜见老爷的,届时就能一并出门了,少夫人且等等看吧。”

提到这位大将军,杜景宜脸上可没什么盼夫归来的相思情,反而多了几分不太情愿。

毕竟,谁会对一个在大婚之夜匆匆留下一句“策州有危”便快步离开,连面都未曾见过的夫君,有什么相思呢?

于是掀了身上盖着的软锦小被,便打算起身。

樱桃赶忙上前帮她穿好蜀锦薄鞋,随后又扶了她下坐炕。

明窗外,这缠绵的秋雨还在落。

杜景宜起身走到廊下,伸手接了几滴,凉凉的,但却不似冬雨那般冷冽。

相比起春夏冬四季来说,杜景宜最喜秋天,不为其他,就因为秋天是丰收的日子。

瓜果飘香,五谷丰登。

最最要紧的便是,她手中的嫁妆,会因秋收迎来新一波的增长。

商贾人家,最重利。

这一点,她倒是不负名声。

因此,他人眼中的落叶飘零,北雁南归,在她这里却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蓬勃。

杜景宜眉眼弯弯的笑了一下,随后就说道。

“走吧,去后院看看今日吃什么?”

说罢,主仆三人便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去了。

她这挂名的夫君,虽说留给自己些难堪,但也带了些好处。

比方说,他们所居的这熙棠院。

地方大,位置好,前后院的中间还隔了一处小花园。

于是,在不用和国公府这些人打交道的这三年里头,熙棠院被杜景宜细细的重新布置了,可谓是焕然一新。

她虽出身商贾,品味却不俗。

幼年跟着父母在金陵城可是待过好几年的,所以潜移默化的融了不少江南人的雅致和韵味,因此,布置起这个熙棠院来,还是挺得心应手。

整个熙棠院分为前后两院。

正屋三间,左右侧室两间,后头还有一排后罩房,供下人和婆子们使用,正屋背后就是后院,有一个不大的练武场,并一处花园。

从前花园里头的都是些杂草杂花的,毫无观赏之趣,因此被杜景宜大刀阔斧的给改了。

从外头运来了江南的名种树木和花卉,并且让人高高低低的砌了些假山和石台。

挖了个池子不说,里头还铺满了鹅卵石。

池子上面飘着睡莲,里头养了几十尾金灿灿的锦鲤,有的似巴掌大小,有的却似手臂长短,但每一尾看着都甚为活泼,给这花园里头添了不少灵动之感。

练武场,曾是她那位“挂名夫君”所用。

他虽然不在家,但杜景宜也没动过。

因此日常除了有人洒扫外,看着与小花园倒是有些格格不入的老旧。

绕过这练武场,就来到了本来是一片搭了雨棚的空地,放些杂七杂八的旧物。

杜景宜觉得不甚好看,于是便让何管家找了几个利落的小厮和婆子过来,全都翻成了菜地,一拢一拢的,种上了当季的蔬菜。

而旁边不远处就是熙棠院的小厨房。

因此她们这院子,也算是实现蔬菜的自给自足。

用篱笆密密的围了起来,若是不恰巧走到这里,还真注意不到。

顺着游廊绕了几转后,主仆三人便来到了菜园子。

原本在小厨房里头忙碌着,给杜景宜做吃食的丹若瞧见了她们,便擦了擦手上的水,径直走了出来。

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味道。

那些菜叶子上也沾了些许雨滴,看着愈发的娇嫩欲滴,杜景宜指了指那挂着的茄子便说道。

“就它了!”

“是,少夫人。”

答话的是丹若,圆圆的脸蛋,微胖的身材,但眉眼间透着一副和乐的气质,一看就是实心眼之人。

她从杜家出嫁的时候,一共带了四个婢女,和一个妈妈。

樱桃,骊珠,丹若和芦橘,前两个主要负责她内屋的伺候,丹若则主管小厨房,至于芦橘则是统管整个院子的针线活儿。

如今正带了人在绣房中,赶制熙棠院上下新一批的冬衣呢。

而娘家带来的蔡妈妈倒是成了这院子掌事窦嬷嬷的好帮手。

如今,在前院死死盯着那些韦夫人派来送东西之人,是一刻也不放过。

杜景宜脑子里刚对今日的晚膳有了些想法,正和丹若说着呢,就见原本该在前院看守的蔡妈妈,匆匆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不少的欣喜。

“少夫人,少夫人……将军回来了……”

杜景宜闻言有些吃惊,不是说还要两日吗?

怎的这般快?

可眼下也不是能耽误的时候,于是便吩咐道。

“晚膳不用做了,大约是要在云锦院用,丹若炖点清肺益气的补品吧,将军一路策马而回,定然风尘仆仆,嗓子干的厉害。”

“是,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交代完这里,杜景宜便快步的回了正屋。

简单收拾了一番后,跨出了熙棠院的大门。

……

西城门外。

旌旗飘扬,驰援策州的四十万虎贲军于两月前就踏上了班师回朝的路。

数十万将士奔波上千里,终于在九月初的时候,顺利抵达随安城。

早早等在城门口的太子和文武百官也眼有澎湃。

在见到远处的大军整齐有力的前行时,还是少不了一番热血沸腾。

大兴立朝不过数十载,自然是外有劲敌,内有纷乱,因此,如商霁这般战功赫赫的武将地位甚高。

无论是父族商氏还是母族顾氏,都是追随先祖打天下的开国之臣,所以才换来的这满门家族荣耀。

他如今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大兴战神。

剑之所指,所向披靡。

跨坐于战马墨风之上,只见它通身油光发亮,如同墨色锦缎一般迎风而来。

一身戎甲的商霁,目光坚毅的盯着前方,厚重的盔甲将他强壮的身形包裹十分严实,更添几分虎威。

凌厉的眉眼,冷峻的神情。

便是不发一声,也让人觉得备感压力。

站在太子身边的郭丞相看到这一幕,老泪纵横,捏着下颌的胡须就说道。

第3章

“果然是顾老元帅的外孙,这远远一观,颇有当年顾家军的风采啊!”

可惜,八年前的金策之战,顾家一门壮烈殉国,除了这外孙,其他的后嗣子孙都没留下来。

让人忍不住唏嘘不已。

这口吻让太子侧身看了那郭丞相一眼,而后温和的说道。

“若是顾老元帅在天有灵,想必也会高兴商将军能有今日之功绩的。”

“嗯,太子说的是啊!”

二人话落,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跟着夸赞起来,倒是旁边站着的韦太尉冷哼一声,对此不屑一顾。

只不过眼下正是商霁繁花似锦的时候,他也不至于蠢到这时候上前去寻不痛快。

大军来到城门楼前。

商霁从马上下来,身后跟着的十二副将也一并下来,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朗声喊道。

“末将等见过太子!”

“众位将士辛苦了,快快请起!”

“谢太子!”

策州的风沙给众人多添了几分沧桑,倒是眼神较之从前更甚坚毅。

太子看得欣慰有加,上前几步就说道。

“商将军,父皇已在宫中摆好了庆功酒,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请吧!”

“谢陛下隆恩!”

随即对着身后的人就吩咐道。

“十二副将卸甲与我一同进宫,其余将士退后十里安营扎寨,不得擅动。”

“是!”

他自十五岁就在军营中摸爬滚打,虽说身份上是国公府的小公爷,但同时也是军中将士人人都佩服的狠戾元帅。

因此,他的命令无人不服。

从城门到宫门,一路上百姓们夹道欢迎。

太子没有乘坐来时的銮驾,而是选择与商霁一路策马前行。

路上看着百姓们的欢庆热闹,还有数不尽的帕子香囊乱飞,不由得打趣道。

“六郎这魅力果然不一般,你说这些小姐们明明知道你已经有夫人了还这般热情,看样子用不了多久,这国公府怕是又有喜事了。”

商霁不以为意的回了一句。

“末将克妻的名声怕是传得不够广,否则哪有今日这排场,让太子见笑了。”

太子哑然。

“哪有说自己克妻的,那些流言蜚语你也记挂在心上?少装蒜了,你乃商顾两家的后代子孙,刀枪剑戟加身都荣辱不惧,会怕这些?”

商霁不欲在私事上多有纠葛,抿了嘴巴闭口不言。

一路北上,就见太子滔滔不绝,而他一脸的淡定。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太子欠他赌债未还,所以才这幅模样。

簇拥着商霁和十二副将进了皇宫之后,百姓间的热闹也就跟着散了。

接风洗尘的宫宴,自然是推杯换盏的厉害。

可惜,宫里头热闹不断,而本该也热闹的商国公府此刻却有些冷清。

尤其是东苑的熙棠院。

杜景宜自云锦院而归的时候,面色上有些疲惫。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国公府里头的少夫人,是商霁大将军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

商国公夫妇奉旨进宫,却只留下一句“怕你身子虚,吃不得皇家酒席”的话给她。

还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今日之后,想必整个随安城的人都会知道,商国公府的少夫人是个笑话了。

日后她在府中的日子怕是更要举步维艰,克扣些用度什么的,她不怕,反正自己的嫁妆足够丰厚,便是再养一个熙棠院也不在话下。

可这般打她的脸,若是传到了父母耳中,还不知道他们会怎样的难过呢。

天色逐渐暗沉了下来,府里陆陆续续的掌了灯。

樱桃端了饭菜过来,却不见杜景宜用几口。

心里头知道自家夫人这是难过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才行。

倒是杜景宜瞧出了她的担忧,反而淡笑着说道。

“我下午用了梨肉,不饿的。”

而后低垂着眼睛,让人瞧不清楚她的情绪。

“备水吧,我要沐浴。”

“是。”

杜景宜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安静的沐浴片刻,仿佛能将一身烦恼都洗尽似的。

进到木桶之中后,她才觉得活了过来。

水里头放了些舒缓心神的凝露,热气氤氲的透红了杜景宜的脸颊,樱桃和骊珠在一旁仔细的伺候着。

泡了好一会儿,直到杜景宜觉着舒坦了,这才起身。

擦干水汽之后,又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任由两个丫头给她上润肤的香露。

往常这种事情,对于杜景宜来说,是最正常不过的。

偏巧今日费的时辰有点多。

因此商霁自宫中散宴回来以后,却没见到正屋有人,倒是隔壁的耳房传来些细细碎碎的声音。

他在军中历练多年,耳力自然非同一般,因此听出来有人在沐浴洗漱呢。

酒意让他有几分上头,立刻就蹙了眉朝着身后问道。

“何人在此沐浴洗漱?”

身后跟着的是,伺候他多年的何管家和窦嬷嬷。

二人见到他之时,都是一脸的兴奋和激动,没曾想头一句问的,却是这个。

于是窦嬷嬷上前恭敬的说道。

“小公爷……哦不,将军怕是喝醉了,能在这屋里沐浴洗漱的,除了少夫人,还会有其他人吗?”

听到她这么说以后,商霁这才反应过来。

他是娶妻过的人。

果然,在军营之中呆久了,都忘了自己也是有家室的。

“嗯,去端两碗醒酒汤过来吧,这御酒喝得我头疼的厉害。”

“好好,奴婢这就去。”

身上的铠甲此刻好似千斤重一般,坠得他有些难受,扶他进正屋的贴身随从罗原,立刻出声就道。

“将军,属下替你卸了盔甲吧。”

“嗯。”

粗重的气息混着酒的味道,很快就将整间屋子给浸满了。

商霁脱去了盔甲之后,就露出一身月白色的窄袖收口缎面圆领里衣,上面绣着暗云纹。

脚蹬一双黑色锦缎的靴子,腰间缠了一道同色绣金花样的腰带。

衬得整个人都虎虎生威。

原本白日间还严肃沉稳的商大将军,此刻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放松自在。

大约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整个人都是松快的。

随手抄起桌上的青瓷杯,就猛的给自己灌了口茶来解酒。

第4章

似乎是觉得不过瘾,他干脆又倒了一杯。

可惜这茶不是醒酒汤,喝下去也无济于事,头还是昏沉沉的厉害,于是便斜靠在了明窗下的坐炕上,闭眼补起了觉来。

见此状况,何管家立刻低声吩咐道。

“走吧,这里自有少夫人会照顾的。”

罗原蹙了眉头,似乎对于这少夫人能否照顾将军很是担心。

但何管家才不容他多耽搁一刻呢,拉了他的衣袖就朝外头快步而去。

没法子,罗原只能跟着何管家匆匆退出了屋子。

而他手里拿了铠甲,只能直奔书房而去,那里有专门放置铠甲的位置,自是不能乱。

等杜景宜从耳房折返回正屋的时候,一进门就蹙了眉头。

原本屋子里该是淡淡的莲香,此刻却透着一股浓浓的酒味。

不大,但在娇生惯养长大的杜景宜鼻子里,却是冲天的刺鼻。

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她那得胜回朝的夫君从宫宴回来了。

拿了帕子便捂在口鼻处,走过正堂到寝屋中间隔着的苏绣屏风后,便看到了这一幕。

一个“陌生”男子就这样一点不客气的躺在了她平日最喜坐的位置上。

再看桌上的茶杯,也从原来摆放的位置偏离了,而他倒是睡得香甜。

外头的月光透过窗户细细的撒在他身上,中和了不少他那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威风凛凛,反而多了几分随安城中贵公子才有的慵懒和惬意。

不得不说,她这夫君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细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唇薄似刀锋,身型也魁梧。

正当杜景宜苦恼要怎么把人唤醒的时候,却见原本闭眼的商霁突然睁眼了。

一睁眼,那深邃的眼眸中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杜景宜从未与自己的夫君直视过,被他这如狼似虎般的狠戾眼神一扫而过后,略有惊慌的后退了两步。

这一幕刚好落在了商霁的眼中。

他也略略有些惊讶。

还以为这回,韦夫人给他求来的大约是个“命硬”的无盐女,没想到,竟似月下仙子一般。

若是外头人瞧了,只怕要意乱情迷,可惜,商霁这人多年在军中摸爬滚打,是个油盐不进之人。

于是坐起身来略喘了两口气,脸色又恢复如常的便问道。

“你就是杜氏女?”

一句话就将杜景宜给拉回了现实中。

好皮囊又如何?

他这话问的不似是屋中夫人,倒像是军中下属一般,于是杜景宜收起了自己刚刚的惊讶和慌乱。

拢了拢自己的绯色睡袍,便双手合在腹前,屈膝行礼说道。

“妾身杜氏见过将军。”

“嗯。”

商霁坐起身后随意活动了一下筋骨,酒劲儿还是有些打头,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睛明穴的位置,便开口说道。

“三年前离家实乃军情紧急,委屈你了,我在陛下面前讨要了不少首饰衣裳的,等明日就能送来,算作我的赔罪之礼吧。”

他的这话,原本是为二人缓缓尴尬的。

谁曾想杜景宜连个眼皮都没抬,便毫无感情的回答了一句。

“妾身谢过陛下,谢过将军。”

而她身后的两名丫鬟也跟着行礼说道。

“奴婢樱桃(骊珠)见过将军。”

“嗯,起来吧。”

他在军中见惯了那些个粗鲁的汉子,贸然听到这么句软乎话倒是有几分不习惯了,咳咳两声,便问道。

“书房呢?”

“还在右侧屋。”

听到这话,商霁便起身下了榻。

樱桃和骊珠见此,本打算上前伺候他穿靴子的,谁知却被商霁挥手制止了。

他在军中早已习惯自己管自己的吃穿用度,所以一点贵公子的骄奢都没有,不需要婢女近身伺候。

自己穿好了靴子,而后才开口说道。

“我今日饮了酒,怕熏着你,就去书房睡吧。”

杜景宜面色略有错愕,倒是没想到他会这般说,但愣了片刻后,也立刻得体的回道。

“好,妾身让人将醒酒汤送到书房就是。”

“嗯。”

说完这话,就大步流星的走了,步伐却没有酒醉之人的虚浮。

直到背影散在黑暗之处后,杜景宜似乎才反应过来,人走了。

“少夫人,怎的不留将军在正屋宿下呢?”

说话的是骊珠,她一向有些快人快语,此刻会说这种话,也是为了杜景宜好。

毕竟自家小姐嫁入国公府三年了,还只是名义上的少夫人。

外院那些嘴碎的婆子没事就拿这个来打趣,骊珠明里暗里都听到过好几回。

可自己梗着脖子上去与人争吵,总是落了下乘。

眼下若是能留将军在正屋歇息,岂不是光明正大的打了那些婆子们的脸,故而才这般说道。

只可惜,皇帝不急太监急。

杜景宜丝毫没有什么想要留下夫君的动作和态度,等他离开之后,才波澜不惊的说道。

“把月明香拿出来点上,散散这屋子里头的味道。”

“是,少夫人。”

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后,杜景宜的心思才沉了下来,对于这个刚打了照面的夫君,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们二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夫妻,可实则相处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若他今晚当真是留下来了,自己还不知道要如何“服侍”呢。

不知为何。

心中对于他刚清醒过来之时的那眼神记忆犹新,就好似狼群之首盯住猎物一般。

虽然只是稍纵即逝,但杜景宜看到了他眼中的凶狠和势在必得。

也难怪,若无些真本事,又怎么拿得下边关十三城呢。

哎……

躺在那紫檀嵌象牙海棠花的架子床上,久久没有入眠,明日,还不知要如何面对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夫君呢。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了,她才熬不住的睡了过去。

可惜,翌日一大早。

杜景宜就被外头婆子故意扬大了的声音给吵醒了,有几分不爽的皱着眉头醒来。

这熙棠院上下伺候的所有丫鬟,婆子和小厮,都是踏实能干且从不多言多语之人。

全是因为何管家和窦嬷嬷有御下甚严。

与他们相处三年之久,院里还从未有过这般大早上就来“闹事”的情况。

第5章

于是杜景宜自顾自的起身,披了外裳就坐定在床榻之上,随后扬了嗓子便说道。

“外头是何人在喧哗?”

听到里屋有了动静,原本还有些吵闹的外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就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而后一群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自然是樱桃和骊珠,二人面色上都有几分不好看,但却隐忍着。

而后跟着的则是一个穿绸绿锦缎的尖脸婆子,名唤焦嬷嬷,是现如今国公爷继室韦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

可以说,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头,她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随韦夫人掌管中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于是还不等樱桃上前说话呢,她倒是往前走了两步。

立在杜景宜面前,便状似恭敬的说道。

“少夫人,清早扰了您的梦,是老奴的不是了,可今日是将军归府的头一日,所以家中所有人都在云锦院里头等着,想见见将军呢,这才一大早的过来叨扰了,还请少夫人恕罪。”

杜景宜看了她一眼,并没有立刻说话。

反而是瞧了瞧外头的时辰,竟已是巳正。

本来平日请安的时辰该是辰初的,她如今都晚了快两个时辰,也难怪云锦院的人要过来“刻意”说什么扰人清梦的话了。

原就是她睡过了头,所以也不好发作回去。

于是扬了个得体的笑容起来,便对着那焦嬷嬷说道。

“昨儿将军回来的有些晚,又饮了不少酒,所以伺候将军洗漱费了些时辰,耽搁了今日给公爹和婆母的请安,是我的不是了。”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咱们韦夫人最和善不过,原也没想来扰将军和少夫人的,只是前头院子等的人实在是多,所以才派了老奴来问问的。”

问问?

若真是问问,也就不至于闹腾得把她给吵醒了。

这焦嬷嬷倒是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人嘴两张皮”的巧本事。

杜景宜不欲与她过多纠缠,于是开口便说道。

“韦夫人不怪罪就好,待我与将军洗漱后,即刻前往云锦院。”

“是,那老奴就先回去等着了。”

说罢,走的时候还刻意看了一眼床榻上,虽有些许睡过的痕迹,但却没瞧出什么圆房的样子来。

看样子,这入府都三年了的少夫人,还是完璧之身。

心中有几分不屑,但面上却做的恭敬。

等出了熙棠院的门以后,那焦嬷嬷才冷笑一声,朝着云锦院而归。

被她这么一闹,杜景宜这一日的好心情都没了。

“将军人呢?还在书房歇息吗?”

杜景宜又不傻,这些人来势汹汹的冲的可不是她,摆明了要见之人是她那位大将军夫君。

所以她去不去的不要紧,这位大将军却是必须到。

骊珠端了温水上前,递给了杜景宜压压燥意,而后便说道。

“将军卯正就起身了,去了后面的练武场,大约是打几套拳散散酒意吧。”

卯正?

端瞧他昨日那醉酒的样子,杜景宜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还睡着呢。

没想到,人却勤快的很。

倒显得她这个“无所事事”的少夫人懒散惯了。

“既如此,那就派人去跟将军说一声吧……”

杜景宜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见外头传来了些脚步声,而后听到一有些低沉但透着干净利落的声音问道。

“你要派人与我说什么?”

只见商霁龙行虎步的走了进来。

一身鸦青色绣团花纹的锦袍穿在他身上,衬得人身形修长俊廷。

似乎是已经洗漱过了的,原本唇边的胡渣已经光滑,只是淡淡的透着些青色,那深邃的眼睛看向了杜景宜,似有疑惑。

而杜景宜才刚起身,自然是素面朝天。

但却透着一股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丽之色,但比之昨晚,却多了些没睡饱的倦色。

杜景宜见商霁走了进来,倒也不拿乔,立刻从榻上下来。

“妾身见过将军。韦夫人身边的焦嬷嬷送了消息来,说是家中所有人都等着要见将军,让我们过去请安呢。”

听到这里。

商霁的脸色并没有多少波澜,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杜景宜注意到,他在听到韦夫人的时候,眼眸中的墨色又深了些许。

安静了片刻后,那商霁便说道。

“既来请了,那便过去瞧一趟,你先洗漱吧。”

而后四下看了看,似乎在找落座之处。

昨儿醉酒,自然是哪儿舒服躺哪儿,如今酒醒了,他才发现一个问题,对于这个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正屋,他多了几分陌生感。

三年了。

这里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石青色的帐子换成了秋香色的月影纱。

从前坐炕上的那黄梨木的小几,也换成了紫檀嵌海棠花的繁复贵重样式。

尤其是做隔挡的屏风。

他记得从前只是用了布帘,如今却变成了苏绣的屏风,上面也是细细的绣着春日海棠花盛开的图样。

一看就价值不菲。

果然是商贾之女!看样子杜家给她备的好东西也不少呢。

转而神色平静的看了一眼杜景宜,而后便开口问道。

“你很喜欢海棠花?”

杜景宜略有惊讶。

果然是能夺回一十三城的大将军,看着粗粝,实则心细如发,观察也仔细。

进屋这才多久,就看出来她的偏爱,确实厉害。

杜景宜并不觉得此事需要遮掩,于是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便无话了,场面一度冷了下来。

就好似昨儿下的那场秋雨,带了几分透心凉。

咳咳两声,最先打破僵局的还是商霁,杜景宜以为这位大将军要高谈阔论一番。

却未曾想,他再次出声说的却是其他。

“我去书房看会儿军报,你好了,差人来唤便是。”

“妾身明白。”

等商霁走了之后,杜景宜才轻轻吐了口气,不得不说,她这夫君的气势真摄人。

长年累月的做惯了发号施令的将军,便是软乎乎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好似是一道军令,让人不得不听从。

“打水来伺候我梳洗吧。”

“是,少夫人。”

第6章

樱桃知道今日是自家夫人和将军头一次去见国公府里的众人,因此与新婚后的第二日敬茶一般,需要多些重视才行。

想了想刚刚商霁的服饰打扮后,便捧来了一套柳染色的马面长裙,配锦绣纹对襟褙子,显得整个人温润又淡雅。

杜景宜瞧了瞧,而后便点头同意。

上身之后,果然好看。

尤其是这衣裳极衬肤色,杜景宜本来就白嫩娇软,此刻更是如此。

“少夫人,奴婢给您梳个朝云髻吧,再挑几根玉色好的簪子如何?”

说话的是骊珠,她的手巧,因此许多时兴的发式她都会。

杜景宜本就是美人胚子一个,所以这番用心打扮之后,更甚从前。

等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杜景宜吩咐说道。

“去唤将军吧。”

“是。”

临出门前,杜景宜想了想,又折回了去首饰盒前,打开来挑了四五支成色还行的金镯。

虽是镂空刻丝的工艺,但也是有份量的很,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骊珠见此奇怪不已,立刻开口就问道。

“少夫人,拿这么多金镯作甚?”

“你忘了三房五房那些爱打秋风的了?”

骊珠恍然大悟,到底是她们的日子过舒坦了,所以都忘记了,这国公府可是个实打实的大家族。

里头有忠肝义胆的报国之士,自然也有混不吝的寄生虫。

前朝皇帝暴戾无道,以致民不聊生,所以几十年前,处处都在闹起义。

如今的圣上也只是大兴朝的第二任皇帝,从前朝手里接管这万里江山,也不过数十年。

因此,随安城中的权贵勋爵中,不乏有许多泥腿子出身的大老粗。

这商国公府去世的老公爷便是其中一位。

他曾与开宗皇帝乃是一村的后生,随开宗皇帝举了大旗,扯了布的也就闹起了起义之事。

原本是想着为自己搏几口饱肚子的粮,谁知却烧对了灶头!

不但成了为新帝推翻旧政的汗马功劳之臣,还赐了这国公的名头和府邸。

哥哥成了大红人,这手底下的弟弟妹妹自然也跟着沾光。

商家本就是三子两女的多子女人家,除了商二娘嫁人留在了常州外,其他的弟妹都带了家眷投奔哥哥商国公。

商四娘比哥弟要好些。

许多年前,就在哥哥的做主下,嫁给了同村的许家后生,如今带了夫婿和孩子来到随安城,虽然是想着要得些庇护的,但归根结底,也还是想着要自力更生。

所以在商国公的帮扶下,与夫君在城郊置了百来亩的田地。

而后又加上夫妻也勤快,孩子们也大多稳重老实,所以这些年来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倒是那做什么什么不成器的两房弟弟,成了商国公甩不掉的包袱,自然也就只能随他在这府里头生了根,落了脚。

这一呆,便是好几十年。

哪怕是商国公早已去世多年,死之前也给他们分了些家产,可这三房和五房的人,也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的,就是要依附着大房。

死活不愿意离开国公府。

因此,两房人蜗居住在北苑的那两个院子之中,如今连曾孙都有了,还挤着不肯搬出去单过呢。

毕竟,三房和五房的老哥俩现在还在世,能蹭一点是一点。

若是商三老太爷和商五老太爷都没了,那他们那些后人再想留在国公府,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杜景宜一边起身,一边想到了去年某一回的家宴上。

那三房五房的人从她这里“借走”了不少的好首饰,至今也没有归还的意思。

如此,若杜景宜还学不会聪明,那就是她此人蠢笨的问题了。

有道是翠玉无价金有价。

这种金镯子用来打发她们最合适不过。

“既如此,那奴婢寻几个锦盒来装吧。”

“嗯。”

锦盒硕大,自身也有些重量。

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去诓一下三房和五房的人,倒是最合适不过。

准备好一切后,杜景宜才带着樱桃和骊珠候在熙棠院的门前。

不多会儿,那身后跟了罗原的商霁也从书房出来了。

熙棠院门前有两棵杜景宜高价买来的罗汉松,又名金钱松,那可是她招财用的“宝器”,自然是打理得十分用心。

商霁对此物不甚了解,只是觉得这树看着有些有趣。

没多会儿就见到了杜景宜。

她今日用心打扮的这番模样,落在商霁眼里,当然是比昨日和今早初见面的时候,多了些惊艳。

只不过常年行军,他习惯了将心思都掩盖起来,所以并未流露出什么来。

“妾身见过将军。”

“嗯,走吧。”

“是。”

夫妇二人并肩,沿着石径一路向云锦院走去。

从前杜景宜觉得再熟悉不过的景致,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了。

这国公府大是大,却不够雅致。

既没有江南流水的亭台楼阁,也没有雕梁画栋的飞檐倚栏,武将人家出身的粗粝倒是可见。

与杜景宜精心打造过的熙棠院可不能比拟。

商霁和杜景宜夫妇二人行走在国公府里头,这还是头一回,因此驻足偷看的丫鬟小厮们,可不止一个。

感受到身后那些探究的眼光,商霁微微蹙了眉。

反倒是杜景宜,背挺得直直的,一点也不叫人小看了去!

要说这国公府也真是奇怪。

明明偌大个宅子,成百上千的奴仆伺候着,这规矩却不大好,做家仆的在主人家中四处乱看,能有什么好规矩。

据说国公爷的原配,商霁的嫡亲母亲顾氏夫人还在世的时候,规矩严明的很。

反倒是这位从妾扶正的继室韦夫人上位之后,松散了不少。

端看熙棠院何管家和窦嬷嬷的御下作风,和整个国公府就能发现其中的不一样了。

这一点,杜景宜倒是深有感触。

穿过了一片园子,二人来到了国公府后院的正中心,云锦院三个字写得笔锋苍劲有力。

商霁抬头看了看那匾额,眸色复杂中透着一丝厌恶,似乎不愿意踏入这里。

杜景宜看出来了他的意思,于是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直等到片刻后,见他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后,才利落的说道。

“进去吧。”

“好。”

第7章

夫妇二人刚一进这院子里。

就听到了正厅之中传来了一老妪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嚣张,又有些粗鄙之意。

“要我说啊,还是这六郎媳妇有福气,进门都三年了,也不见你对她有什么说教,你看看让我们这一屋子的人都等了多久了,还不见来,说出去,只怕外头人笑话咱们国公府里头没规矩呢!”

随后就是一声冷哼。

杜景宜都不用看的,就知道,定是那牛鼻子一般爱哼哼唧唧的三老夫人在说话。

她在这府中,耀武扬威了许多年,最是喜欢拿小辈来出气,好让别人多多的“孝敬”她。

只可惜,杜景宜自嫁入国公府后,甚少离开熙棠院,她便是想作威作福,也没地儿施展,所以,才挑了这个时候,故意说给商霁和杜景宜听。

一来是要下一下商霁的面子。

二来也是要敲打敲打杜景宜,让她没事就该识趣些。

最好是金山银海的往北苑自己屋里头多多的送些,这样她做长辈的自不会为难。

杜景宜脸上还是挂着微微的淡笑,可眼中的冷漠,与旁边的夫君商霁倒是如出一辙。

知道的说他们夫妇二人是来拜见上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祠堂敬香呢。

二人站定在院子中,没有吭声。

就听里头又传来了一女子声音,听上去倒是软糯温和。

“三伯母别生气,她还是个孩子。入咱们国公府时才刚及笄,如今也不过十八而已,别着急,慢慢教就是了。”

“难怪外头人都说你好性子,我瞧了,明明是好欺负吧。”

“一家人,哪儿来的什么隔夜仇啊?”

几人阴阳怪气的你一句我一句,摆明了就是故意说给商霁和杜景宜夫妇二人听的。

或者说,主要是故意说给杜景宜身旁,这位新晋的皇帝宠儿大将军听的。

杜景宜就不信了,这院子里头的丫鬟婆子都是瞎的,明明他们人都走进了院里,会没人通报?

如今话里话外的都在说她不懂规矩呢。

杜景宜对于这一屋子的人真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

既要从她这里贪图些小利,又总是唧唧歪歪的说些酸话。

这些话,从前自己不是没听见过,但她从不放在心上。

毕竟后宅妇人的这些酸话,对于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好些年的杜景宜来说,连让她动气的资格都没有。

只因她信奉的一个道理: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值一提,不过,她这般想,旁边的商霁却不这般认为。

他离家三年,不代表忘记了这些亲戚的嘴脸。

往年母亲和大嫂当家的时候,他们也是一下不满这个,一下不满那个的。

说的狠了,动不动就拿长兄为父,自当照顾幼弟的话来撒泼打滚。

可问题是,他们的长兄入土为安都多少年了,真这么有孝心,怎么不自请搬去守灵啊?

所以一听就知道,这是夹枪带棒说给他听的。

目的也很简单,想让他对自己这个并不熟悉的夫人,多几分误解。

其实,昨日宫宴上杜景宜没有出现,商霁就有些明白了。

今日再听了这些话,愈发佐证了他的想法。

甚至他都无需问,就能知道他这小妻子在府中过得不甚如意,于是侧脸看向了杜景宜,有些担心的问道。

“你昨儿没去宫宴是因为身子不好吗?”

“将军觉得呢?”

杜景宜将问题又抛了回去,倒是一点都不怕得罪人。

这话一出,商霁就忍不住的多看了她一眼,还以为他这夫人在家中属于逆来顺受的那种人呢。

没想到,却是个口齿伶俐的。

突然想起今早一入后院的场景,自己那破旧寒酸的练武场,与周遭显然是精心打造过的园景,十分的格格不入。

商霁就明白了不少,眼前的这杜氏女是个不会委屈自己的主。

那就好。

毕竟,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夫人,断没有被人拿捏的份,于是,商霁嘴角淡淡的滑过一丝笑意,便唤了一声。

“罗原。”

他只唤了名字,而那贴身的随从罗原也是个会来事的,立刻就扯了嗓子,对着里头喊道。

“骠骑大将军,将军夫人到。”

比起那毫无实权的小公爷身份,商霁自然是更喜欢这个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将军身份。

更有甚者说,骠骑大将军,乃是正二品,以他如今三十岁不到的年纪来说。

可谓是天降英才,武曲星下凡了。

听到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屋子里头那些原本还有点拿乔的国公府“贵人们”,倒是一并嘘了声。

脸上多了几分尴尬和讪笑,尤其是那几个老东西。

他们一无官阶,二无学位的,本来该起身给商霁和杜景宜夫妇行礼才对。

可他们自诩是家中的长辈,所以厚着脸皮坐在圈椅上,就等他们进来。

商霁夫妇二人进了这云锦院的正屋后,就扫了一眼。

果然是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一大群,坐的坐,站的站,这偌大的正厅险些不够在。

想也知道。

三房四代人共十五口,五房四代人共九口,倒是把正经的国公府三代人给挤到边上去了。

商霁一眼就看到了犄角旮旯里的寡嫂和幼侄,明明他们才是这个家曾经最重要的掌权人,如今却被排挤到如此地步。

想到这里,商霁的火气就大了不少。

原本就冷漠的脸上,更是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在场的那些亲戚们,却沉浸在祖上有光的兴奋中,全然没注意到商霁的表情。

或者说,商霁面对他们的时候,从来都是这副模样,众人早已习以为常。

杜景宜站在他身旁,感受着各种眼神投射了过来。

嫉妒的,羡慕的,不甘的,自然也有高兴的。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放在心里,只淡定的面对着前面。

端坐在上首的乃是现任的国公爷商玉宽。

年过五十,看着有些微胖,他为人性子绵和,瞧着不似是武将人家的儿子,倒像是个秀才出身。

有那么一点子文人的气质在身上,但却不多。

第8章

在看到商霁夫妇进门的时候,商国公眼眶中还是有些动容的热泪。

只不过,他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这儿子说话。

毕竟,在他面前,自己这个做老子的,也没怎么硬气过,因而只是按捺下情绪,有些激动的笑着说道。

“来了。”

商霁点点头,简单的“嗯”了一声,随后抱拳说了一句。

“父亲,安。”

至于其他的人,他可没有正眼瞧过一下。

如此态度的冷淡,自然是让在座之人多有不爽,可他们都只能强忍着。

毕竟,此番回来的不仅仅是国公府的小公爷了,更是在御前得脸的大兴战神。

刚刚报名头都是用的骠骑大将军的名头。

这一点,他们比谁都清楚。

心里头同样也有数的,便是商国公身边坐着的那妇人。

如今,国公府里头当家作主的继室韦夫人了。

她的年纪比商国公只小一岁,但瞧着却跟他差了点辈,可见平日里保养的极好。

明明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丝毫不显老态。

一身暗红色绣如意纹的缂丝褙子,倒是给她平添了几分雍容,面容温和亲切,就跟庙里供奉的菩萨似的,慈眉善目的很。

杜景宜可不是她夫君商霁,有大将军的名声罩着,想如何就如何。

她到底还是后宅里头讨生活的女子,与韦夫人虽有暗处的龃龉,但明面上,自然要过得去。

于是,扬了个得体的笑容,就按着礼,半蹲了身子,对着商国公夫妇说道。

“儿媳杜氏景宜见过公爹,见过韦夫人。”

她自进府后,还未称呼过韦夫人为婆母呢。

之所以叫韦夫人,完全是跟着大嫂刘氏的说辞走。

商霁听到了,心里头舒服不少。

等再看向韦夫人之时,眼中若有似无的带了丝嘲讽。

韦夫人能以贵妾身份扶正为妻,自然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因为,即便是听到了“韦夫人”三个字时,也没觉得自己被人打脸,反而是和善客气的就说道。

“好,好孩子快起来吧,一家人不拘礼的。”

“谢过韦夫人。”

两句话罢了,旁人就觉出些你来我往的火药味。

只不过,今日的主角,不是杜景宜,因此,韦夫人的炮火也不会对准她。

只见她下一秒就解释的说道。

“原以为六郎要过两日才到随安城的,所以家里头还在张罗着,谁知昨儿突然接到圣旨,老爷与我匆匆入了宫吃那接风洗尘的宫宴,等回来的时候太晚了,这才没告诉诸位长辈亲眷的。”

一边说话,一边朝着旁边的长辈们投去了有些抱歉的眼神。

见她这般作态,那原本还有些气弱的三房和五房,倒是又挺直了背脊。

国公爷夫妇下首左侧坐着的,就是一直带家人寄居在国公府的商家三老太爷和五老太爷。

一个清瘦似修仙的道士,一个臃肿如待宰的胖头猪。

年纪都已过七十。

可多年富贵养下来,却不见老眼浑浊之色。

他们身旁坐着各自的家眷,三老夫人和五老夫人,她们的身形倒是与夫君反着来。

三老夫人身形圆润,满脸横肉。

五老夫人瘦小寡骨,且满眼算计。

一看都不是什么慈善之人。

一进门,商霁就忍不住看向了那一头金钗的三老夫人,实在是她太晃眼了,不想注意都难。

加之刚刚出言不逊的就是她,因此当商霁冷飕飕的眼神往这边瞟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显得更加肥蠢。

才刚挺直的腰板儿,又软了下去不少。

倒是那年纪最长的三老太爷出来就打哈哈说道。

“一家子人说不出两家话,这六郎得了如此的圣恩浩荡,自然是要先去宫里头拜见皇上的,我们这些老骨头们不得重用,今日见也是一样的。”

话虽客客气气的,但杜景宜听下来却不是这个意思。

好似是夹枪带棒的说她这位夫君不懂礼数。

明明该是昨儿晚上就漏夜去北苑见各位长辈才对,如今却还让他们等在云锦院中那么久。

还特意强调了一声“老骨头”。

不就是想再往商霁头上扣个不尊长辈的帽子吗?

还真是满嘴荒唐。

对于这些习惯了趴在别人身上吸血的蛀虫,杜景宜心中一万个瞧不上。

但商霁就站在旁边,所以她表现的一脸的淡定和谦卑。

可惜了,三老太爷这点子做派还落不在商霁眼中,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三叔祖父若是觉得不受重用,便自请去为祖父守灵吧,毕竟你日日念叨的就是祖父如何如何的将你视作掌心宝,以至于你一把年纪了,还是人人都该哄着的奶娃娃呢。”

这话可比刚刚三老夫人说的那些难听多了。

饶是三老太爷想装个体贴的长辈,此刻也是脸色臭的厉害。

眼见自己夫君没了脸,那三老夫人就有些不乐意了,张嘴就打算说上几句教训晚辈的话头。

却被刚刚还在怼人的商霁,先一步开了口。

只见他看着上座的商国公便说道。

“当日军情紧急,儿子离京匆匆,携新妇敬茶和回门之礼都未能完成,所以今日特意带了夫人来,给父亲敬茶,以全礼数。”

话不多,但意思却明白。

虽说二人现在还未圆房,但对外早已是三年的夫妻。

算不得什么情深意重,但做到相敬如宾还是不难的。

给杜景宜脸面也是给他自己脸面,所以说完这话以后,便看了眼后面跟着的人。

杜景宜对于夫君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先是一愣,而后就端正了姿态。

丫鬟樱桃不知从何处端了个红色的漆盘上前,里头就放着两杯热茶。

韦夫人见状,脸色都红润了些许。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商霁可没拿正眼瞧过她,如今娶了媳妇,倒是记着规矩了。

她心中对于能吃上这口将军夫人的婆母茶,还是很在意的。

倒不是说要多重视商霁这个继子,而是如此一来,她在国公府中的地位就愈发稳当了。

所以嘴角都跟着上扬了不少。

而一旁的商国公,显然是没想到儿子会有这般举动。

第9章

看着他越来越肖似岳丈顾老元帅的模样,心中也是无比的唏嘘。

“好好,为父等这口新妇茶,倒是等许久了。”

说罢,就满脸慈爱的看着杜景宜。

他心中对于门第之事,倒是真没多少在乎。

就论她进门至今三年都没怎么生过病,平息了外头儿子“克妻”的流言蜚语这件事。

商国公对杜景宜就很满意了。

因此在杜景宜跪着说道“公爹喝茶”的时候,爽快的接了过去。

而后想了想就说道。

“今日事出突然,但该给你的见面礼不可少,待会儿为父就让人送去熙棠院,望你们夫妇二人今后平安喜乐,白头到老。”

温和的笑容,让杜景宜想起了家中的爹爹,于是,她也回以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说道。

“多谢公爹。”

公爹茶敬了,下一杯自然是婆母茶。

那韦夫人已经正襟危坐好了,就等着呢。

可惜,杜景宜却起了身,站到了商霁后面半步距离的位置,丝毫没有再次下跪的意思。

韦夫人的笑意还停在脸上呢,就听商霁毫无感情的说道。

“母亲已经过世多年,这杯婆母茶便让杜氏对着母亲的牌位敬吧,待会儿儿子自会带她去祠堂就是。”

此话一出,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而平日里得了韦夫人不少好处的三老夫人,此刻新仇旧恨一并发作,也不怕得罪商霁了。

耿直了性子便说道。

“怎的不敬韦夫人?再怎么说,她也是这国公府里头名正言顺的当家夫人。”

这话一出,商国公的脸色也有些复杂。

蹙眉看着眼前那早已刚毅的儿子,似也觉得不妥。

但看着他轻轻抿起的嘴唇,和不屑一顾的态度,商国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妥协的说道。

“行吧,记得给你母亲和大哥都上柱香,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知道你如今也是有家的人了,他们也能跟着高兴高兴。”

“嗯。”

话到此处,韦夫人即便是再难看,也只得收回,继而装作一副贤良的模样,笑着便说道。

“对对,姐姐等这杯婆母茶,可是好些年了,从前喝的那些……不说她们了,都是些福薄之人,倒是你是个旺家的。”

说完这话。

便从手上褪了个成色颇好的翠玉镯下来,递给了旁边的焦嬷嬷。

焦嬷嬷手捧那翠玉镯,就来到了杜景宜的面前,恭敬的递了过去。

“虽说这见面礼来的迟了些,但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且收下吧。”

商霁恶心她,她就恶心杜景宜。

话里话外的听着是惋惜,但却实实在在的告诉了杜景宜。

别以为自己是什么金贵身份,也不过和自己一样是个继室罢了。

杜景宜心中冷笑不止,但面色上却愈发的稳重大气。

正当她准备伸手的时候,却听到外头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何管家眉色大喜的跑了进来,高声就说道。

“老爷,宫里头来人了,说是要宣圣旨。”

一听到这话,整个厅里头都热闹了起来。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定是犒赏给商霁的御赐之物送来了。

往年商老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因战功彪炳也得过几回御赐的嘉奖。

那时候,整个国公府上下与有荣焉。

虽说大部分的钱还是进了公账,但三房五房的腰包也肥了不少。

只可惜,自商玉宽承袭公爵位子之后,这样的好事便不再有了。

因为他文不成武不就,只是在朝中挂了闲职而已。

若不是有这荫封的公爵位子护着,只怕早就成为随安城中的一抹过往。

但现在不同了,得了商霁的势,眼看整个国公府又要重新成为御前的红人了。

他们自然是高兴的合不拢嘴。

一想到,束手束脚的日子有了盼头,个个都眉飞色舞的厉害。

国公爷商玉宽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而后便有些神情激动的看了商霁一眼,欣慰的说道。

“走吧,去接圣旨。”

“好。”

而在其身后跟随而去的,便是韦夫人。

她这家当得正头疼呢,如今中馈若是得了这么一笔银子入库,倒是能解不少燃眉之急。

因而也算是真心实意的高兴了。

正屋之中的三房和五房众人,也都是抖擞了精神,仿佛那圣旨是颁给他们似的,跟着一样激动的出了门。

尤其是那三老太爷,走得比谁都快些。

若是不知底细的,恐怕都不清楚,这二位平日里可是日日哀嚎着腿脚不便,要用金贵药材吊着的古稀老者呢。

反倒是杜景宜,和顾氏夫人所出的子女们,落在了后头。

一嫂,一侄,还有一未嫁之小姑子。

三人的眼中多有为商霁的高兴,但同时也不乏有担忧。

如此的泼天富贵,想也知道,定是要闹出些事端来的。

杜景宜往日里与她们的来往也不多,只不过大家都住在东苑里头,也不好推诿,于是便上前说道。

“嫂嫂请。”

寡居了十年之久的刘氏,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仿佛隔世之举。

略愣了愣,而后才开口说道。

“弟妹客气。”

之后,拉了儿子在身边,又看了一眼小姑子,与杜景宜一并出了屋门。

等她们来到正院之时,那里已经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为首的自然是商国公和商霁。

而在他们父子旁边的则是韦夫人和她所出之血脉。

至于三房和五房的四位“老骨头”则齐整的跪在商国公父子后头。

倒是把杜景宜和顾氏夫人所出的国公府嫡出血脉之位,给占了个底儿掉。

商霁回首就看到了夫人,寡嫂,幼侄和亲妹,而后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些讨厌之人。

当即就对着罗原说道。

“去,将大嫂和夫人她们请上来。”

“是。”

罗原步子迈得大,几下就走到了几人面前,而后恭恭敬敬的做了个请的姿势。

杜景宜倒是坦然,可大嫂刘氏三人却有些局促不安。

这样的局面她们已经许久未见了,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出这个头。

杜景宜见此,则轻声在大嫂刘氏耳旁说了一句。

“将军说过长嫂如母,大嫂就别担心了,走吧。”

第10章

听了这一句,大嫂刘氏的眼神中露出不少错愕,显然是没想到她们夫妇会有这样的说辞。

但最后看了一眼众人,还是咬着牙的带人上前。

见她们几人堂堂正正的走了上来,三老太爷和五老太爷等人自然要让位。

虽然十分的不情愿,但宫里头来人看着,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起身往后挪了挪。

那样子,看着委实像尾大不掉的累赘。

等他们都齐刷刷的跪在青石板上,台阶上首,负责宣旨的刘公公才定了定心神。

这商家三房和五房依附着商国公府之事,他也略有耳闻。

从前只以为是玩笑话,但今日瞧见了,才有些惊讶。

虽说大兴立朝才两代皇帝,因此朝中上下有诸多穷亲戚的也不止商国公一家。

但如这般在了几十年还不肯搬走的,倒是随安城里头的头一份。

突然想到,手中这旨意,一时间心似明镜般,便开口说道。

“国公爷,大将军,老奴要宣旨了。”

“刘公公请。”

随后,众人恭敬的跪在地上。

那刘公公一展圣旨,就朗声说道。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骠骑大将军商霁驱敌兵,安边疆,实乃大兴上下之典范,特赏黄金万两,良田三千顷,并骠骑大将军府一座,择吉日搬迁即可,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这里,商霁和杜景宜夫妇倒是真心实意的跪拜谢礼。

反倒是其他众人愣在了原地。

御赐了将军府,还说择吉日搬迁就行。

这意思,是让商霁分家出去单过?

一时间众人心中各有所思。

三房和五房想的简单,觉得商霁若是走了,这国公府不得又回到从前的冷灶上?

前前后后,他们就得了个热闹,这就完了?

自然是不乐意的。

可一旁的韦夫人却暗自有些得意,若商霁真的分府别住,那么这小公爷的位子……

她所生的商四郎不就有机会了吗?

自顾氏夫人所出的嫡长子商大郎病逝后,对这小公爷之位她也是肖想过的。

只不过碍于身份和顾家的威势,所以这小公爷之位才会落在六郎商霁的头上。

可现在不同了,自己成了国公夫人,儿子也成了嫡子,且娘家也得了势。

如此的风水轮流转,自然对这这小公爷之位愈发的有觊觎之心。

心中盘算了一整圈,面上还是如菩萨般的表情,温善和乐。

那刘公公乃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大太监,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时半刻看不透韦夫人,但三房和五房的亲戚什么嘴脸还是明白的,心中颇为瞧不上。

但还是恭敬的将那明黄色的绫锦圣旨递到了商霁手上。

而后虚扶了他们夫妇一把,便笑着说道。

“奴才的圣旨已送到,就先回去复命了,出宫前,皇后娘娘曾派人交代了几句,说是让少夫人养好身子,改日随将军一同入宫觐见才是。”

听到这话的时候,杜景宜也是有些意外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得了皇后的眼。

果然,夫君成了炙手可热的大将军之后,连带着她也鸡犬升天。

面对刘公公的客气,杜景宜也客气。

“请娘娘放心,臣妇一定好好调理身体,早日入宫拜见皇后娘娘。”

与她站在同一排的韦夫人,此刻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毕竟当初说儿媳抱恙不宜进宫的的人可是她。

如今刘公公说这话,不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的脸吗?

但该装的样子还是得装,开口就套近乎的说道。

“刘公公放心,我这儿媳的病啊,不过是思念六郎得了旧疾,如今六郎回来了,自然心病就好解了。”

她的一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杜景宜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韦夫人,嘴巴荡起一个让人猜不透的笑来。

思念夫君成疾?

韦夫人这嘴也真是能编的厉害。

她怎么不说自己得了痴心妄想症呢?真是笑话。

商霁听在耳中,也是不爽至极。

但碍于刘公公在,不好立刻发作,反而是借坡下驴的就看着杜景宜说道。

“夫人的牵挂,自书信中为夫已然得知,这三年辛苦你撑着这家门了,也确实累的慌,不过既然陛下已经有旨让我们择吉日搬去将军府,那这段日子你便多歇歇吧,家中之事,便劳烦韦夫人操心了。”

“妾身听将军的就是。”

杜景宜态度之谦和,让刘公公这个局外人瞧了都觉着不错。

虽说是商贾出身,但也是个识大体的。

瞧商将军此番回来这得势的样子,日后这少夫人也定会多有青睐,自己还是要多些客气的好。

于是,对着杜景宜就扬了扬笑,释放了不少善意。

旁人听不出来,韦夫人却有些吃瘪。

从来不都是她掌中馈吗?

怎的落在商霁嘴里,倒成了杜景宜这个儿媳苦苦支撑家门。

那岂不是,将过去三年国公府的太平和脸面都给了杜景宜。

韦夫人自己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正打算再辩驳几句,给自己找找场子呢。

就见商霁大手一挥,给打断了。

“父亲,你我送刘公公出去吧。”

“好,好。”

商国公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听到儿子如此说话,自然是照做。

刘公公也乐得说道。

“多谢将军。”

随后,商霁将圣旨郑重的放到了杜景宜的手中,摆了个请的姿势便送了刘公公离开。

商国公也在一旁陪笑着。

但他不太会说话,所以只是跟在儿子旁边,三步并作两步的就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后,原本跪了一地的人,个个都围了过来。

大嫂刘氏怕那些人挤着孩子,就拉了儿子和小姑子走远一些。

眼中多有警惕的看着,面色上也不大好看。

倒是杜景宜小小人儿在中间,顷刻就被围了起来。

时隔多年,商家又有了御赐的圣旨,谁看了不觉得激动?

当然,这也是杜景宜头一次见圣旨。

无论是颜色还是制样,都透着华贵和精细,果然是宫中之物,一瞧就非同凡响。

而最先窜在她面前的三老太爷和五老太爷,在见着那圣旨眼睛都发了光,伸手就想要去摸摸。

第11章

却被杜景宜不着痕迹的给移开了。

脸上还挂着客气的笑,张口就说道。

“御赐之物,还是小心些好。”

二老听了这话,也是跟着兴奋的点点头。

他们此刻,与杜景宜绝对是站在同一阵线上的,自然是要将刚刚的不快抛诸脑后。

别的不说,只说那御赐的黄金万两,随便漏点给他们,也够自己这一大家子人,好些日子的开销了。

想到这里,这回,三老太爷的态度是真客气了。

“六郎媳妇儿,待会儿可得给咱们这些老头子开开眼,黄金万两呢,怕是装它的箱子都得要十来个人才抬得动吧。”

那贪婪的嘴脸,落在杜景宜眼中,格外可笑。

刚刚在云锦院里头,这些人还对他们夫妇二人说三道四的,如今却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脸皮厚的,还真是一如既往。

于是,装作不知的样子,故意逗着三老太爷就说道。

“十来人怕是抬不下吧,少说也得百人才能搬得动,如此也能彰显天家恩德,对吧。”

听到这里,别说三老太爷了,就是旁边的什么叔伯婶娘,侄儿侄女们,也是跟着忍不住的盘算起来。

他们两房的人可没什么生计可言。

这些年就是靠在国公府里头打打秋风,蹭蹭中馈,还有借势在外头收些孝敬费,过日子罢了。

黄金万两。

只用听的,他们已经乐开了花,于是人人都翘首以待。

韦夫人带着儿子儿媳孙辈们站在一旁,露出装模作样的笑容来。

她盘算的可不仅仅是这表面上的赏赐,因此倒是不至于露出如三房五房这般的贪婪来。

只可惜,她能装,面前的孙儿孙女却有些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

明明年纪也就八九岁上下,但人小心大。

尤其是看人之时,即便是矮着许多,都还透着狗眼看人低的嘴脸。

让人一瞧就生厌的厉害。

对于这两个孩子,顾氏夫人所出子女儿孙可是一点都不喜欢。

韦夫人尚且还装装样子呢,偏他们兄妹二人,不知受了何人的撺掇,觉得这国公府上下都该是他们的父亲来继承似的。

因而,他们对这位在外征战三年未归的六叔,没什么好脸色。

对如今围着六婶娘的那些个叔伯祖父母的更是不喜。

若不是场合不对,只怕刻薄话就要从其嘴里说出来了。

尤其是刚满九岁的商知茵。

从来都自诩嫡脉贵女,委实瞧不上这为了三两碎银就随意倒头的人们。

大嫂刘氏冷眼旁观,对此一言不发。

自家夫君过世已经十年,她娘家又没什么出彩的人物撑着。

所以,想要在后宅里头将儿子带大,只能是埋头做人。

好在婆母顾氏夫人离世之前,将大部分的嫁妆都给了她,否则,她在这宅院里头,只怕也要过得清苦不堪。

她能吃苦,就怕儿子和未出嫁的小姑子受罪,所以,这些家务事,她们能不掺合就不掺合。

没等多一会儿,送人的商霁就折返了回来。

三老夫人立刻上前几步,就伸直了脖子的往他身后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层,张口就问道。

“六郎,怎的不见有人抬箱子进来?”

她是个什么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可惜,她的算盘落空了。

商霁只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有几分故意刺激她的说道。

“熙棠院的库房太小了,装杜氏的嫁妆都不够用,别说这些御赐之物了,我已命罗原将东西送去了将军府,那里的库房大,便是我再立几回战功,再得些赏赐,也不在话下。”

一句话,让所有等着享福的人都打了脸。

黄金万两,他们从前连听都没听过,如今却与之擦肩而过,如何能不让人咬牙切齿。

“你!”

五老太爷浑圆的身体一下子从后头窜了出来。

差点把三老夫人给撞倒了,扯着嗓子就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要搬家吗?咱们国公府里头这么多人,你都不管不顾了?”

那无赖的样子,当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商霁本就生得高大魁梧。

此刻俯视着五老太爷的样子,像极了庙里的罗汉俯看众生似的。

令人不寒而栗。

“笑话,这国公府如今还是我父亲当家作主,他尚且在呢,轮得着我来给您几位养老送终?”

养老送终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三房和五房的那几个老人都要脸红脖子粗的。

显然对于商霁这不恭敬的样子十分不满。

与商霁正面刚,他们不敢,所以将矛头都对准了耳根子软的商玉宽,立刻睡倒在地就撒泼打滚起来。

“大哥啊,你睁眼瞧瞧,你不在,咱们哥俩都要被人给欺负死了啊,狗蛋,你管是不管啊!”

杜景宜对于“狗蛋”这个称呼,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却让商玉宽老脸一红。

此乃他在乡间地头时的小名,后来随父亲入了这国公府后,就特意找先生改了大名。

玉宽,可比狗蛋好听多了。

可商老国公在世之时,还是常常会念叨他的小名,以至于,这这三房和五房的老太爷,也养成了习惯。

一到要撒泼打滚的时候,便狗蛋狗蛋的喊着。

无非也是要让商玉宽念及过去的情份,逼着他非要同意不可罢了。

杜景宜静静的瞧着。

这些人,隔三差五的就要寻死觅活。

她嫁进来三年了,时不时总是能听到北苑的趣闻。

但百闻不如一见,今儿倒是有好瞧的了。

果不其然,很快,那五老太爷就接着哭骂了起来。

“好容易熬过了那些饿肚子又到处死人的日子,活到这般年纪,还以为能有好日子过了呢,谁知道……你瞧瞧你这不孝的儿子,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五老太爷嚎个不停,三老太爷也不遑多让。

作势就扶着胸口,开始大口大口的喘不上气来。

“他这是咒我们死呢!”

眼看就要来个一气之下的“一命呜呼”。

再加上两个不管脸面的三老夫人和五老夫人,散了头发就捶胸顿地哭嚎起来。

第12章

他们四人,可谓是把田间地头争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的力气都使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被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做老人的睡在地上哭闹着,他们的子孙儿媳们也没闲着。

口里骂骂咧咧的就是说。

“国公府瞧不起穷亲戚。”

“个个都当我们是臭要饭的,随意打发。”

“好赖也是同根的祖宗,如今翻脸比翻书还快。”

那词调,那做派,南门唱戏的角儿都没他们这水平。

眼见哭的哭,嚎的嚎,场面一度混乱。

商玉宽到底是不忍心,所以,着急看着几位叔父和婶娘,立刻就宽慰着说道。

“六郎不过是快嘴了一句,叔父婶娘们别难过了。”

可惜,只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这几个倚老卖老多年的人,如何能停的下来。

杜景宜过门三年了,还是头一回瞧场面这么大的戏呢。

原以为自己家中,那些个不省心的亲戚就够烦人的了,没想到这高门大院的国公府里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有趣有趣。

眼中噙了些看戏的表情,尚且还没流露出来呢。

就被一旁的妇人给当头一棒的呵斥了。

“六弟妹可真是会做人媳妇的,自家的丈夫顶撞了长辈,惹下众怒,不见你规劝就算了,还站着看戏呢?也不说搀扶一把。”

说话的是个方脸寡相的妇人,乃是三房的嫡长孙媳妇儿。

若论排号,那便是商二郎的媳妇关氏。

她嫁进来也好几年了,足足生了三个大胖孙子。

因此在三房一脉也属于能说得上话之人。

她娘家也是商贾,但却不如杜家有钱。

早些年因着国公府的名声嫁进来的,可这些年,带来的嫁妆不是填了家中的窟窿,就是还了夫君的赌债累累。

因而,所剩无几了。

这才把目标盯在了那御赐的黄金万两之上。

没成想,祖父母出面竟然都折戟在了商霁手中,她自然是要寻个机会,把面子和里子都找回来的。

这乃是其一。

还有其二。

若说这府中,她最嫉恨的便是杜景宜了。

明明都是商贾之女,凭什么自己只能嫁普普通通的白丁商二郎。

还日日要给他收拾烂摊子,而杜景宜却可以嫁给国公府的小公爷。

如今还成了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致使她的身份也跟着愈发的尊贵起来。

因此,自杜景宜进门的那一天起,她人前人后的没少奚落。

这种时候跳出来,自然是想要给杜景宜个没脸,可惜,她却拿捏错了人。

杜景宜扬了笑脸,但眼神中却透着冷漠。

张口就回击道。

“二嫂嫂说笑了,我福薄,嫁入国公府的时候,正经的祖父祖母和婆母就过世了,原以为要伺候的长辈就公爹一个,倒是没想过还有这么大的一门亲等着呢,不过二嫂嫂,你这个嫡亲的孙媳妇不去搀扶,倒将过错都推在我这个隔了几房亲的人头上,可见是个有教养的呢。”

杜景宜从前很少理会这些人,是觉得没什么必要。

可今日当着商霁的面,她们在场的人是一招又一招的,想要踩她在脚底。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是在生意场上杀伐决断的杜景宜。

一句话怼的那关氏是满脸通红,却不知如何回答。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可有的瞧了。

韦夫人眯着眼,突然觉得自己从前倒是小瞧了这个六郎媳妇儿。

看样子,是个能说会道的。

大嫂刘氏则盯着杜景宜的背影,微微蹙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

同住在东苑三年了,她与杜景宜也有过几次交道。

但每每找她的时候,她不是在午歇,就是在捣鼓饭食,一副乐天知命笑嘻嘻的样子。

还以为她是个软乎脾气呢,却没想到,竟是带了刺儿的,自己倒是看走了眼。

而杜景宜的正牌夫君,商霁见此,眼中却多了几分痛快。

只不过这种赞赏一闪而过,再回头的时候满是愠怒,对着罗原就说道。

“既然两位叔祖父如此挂念,张口闭口的离不开,那我也就发回善心,罗原,叫人进来送二位叔祖父去守陵,十日后再归家!”

“是!”

院子中这一大群与他不对盘的亲戚们,他早就想收拾了。

只不过今日是接圣旨的好日子,不易见血。

所以干脆送去守陵,省得日日在耳旁聒噪的厉害。

本还在哭喊着的众人一下子就没了声音,个个面面相觑,最后都将求救的眼神落在了商玉宽头上。

可这儿子也不是他能随意左右的,因此他也苦着脸呢。

而另一头的商霁,不欲跟他们在此事上多有纠葛。

转身走到了大嫂刘氏等人的面前,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抱拳躬身行礼就说道。

“大嫂,你先带平儿和雪娘回熙棠院吧,我与夫人去祠堂给母亲和大哥上柱香,便回去。”

他说的简单,但意思很是明白。

这满院上下,唯一能得他关照的,也就这三人。

至于其他的亲戚们,是要上吊还是要投井,亦或者是要碰柱,他都不在乎。

大嫂刘氏深深的看了一眼商霁,颇为无奈的点点头。

随后对着商国公的方向,俯身行礼,转而就带着儿子还有小姑子离开,头也不回。

见此,商霁又走到了杜景宜身边。

他看了看一地的“亲戚”“长辈”们,众人立刻就歇了气。

还以为是不是会有其他的话要与他们说呢。

谁知下一句,商霁便抬头看了父亲商国公一眼,淡漠的说道。

“父亲,我与夫人还要去祠堂给母亲敬茶,就不多留了。”

而旁边的杜景宜也不愿沾染这些人和事,跟着行礼就说道。

“儿媳告退。”

说完这话,他们也脚步稳健的离开了正院。

眼见他们夫妇二人一甩袖子便扬长而去,那老几位,倒是彻底没了脸。

哭声还挂在嘴巴里呢,但却没了用。

韦夫人见状,只能是跟着哀叹一声就说道。

“都怪我,都怪我,这家当的松松垮垮,规矩也没立好。叔伯婶娘们快些起来吧,脏了衣服是小事,伤了身子才麻烦呢。”

第13章

那惺惺作态之样,倒是让旁边站着的次子商七郎有些不虞。

没说什么话,转身就离开了此地。

院子之中。

只见韦夫人上前亲自扶起了三老夫人,随后又扶了五老夫人。

而旁边的商玉宽,也同样将三老太爷和五老太爷扶了起来。

几人没吃着甜头,自然是不肯罢休。

尤其是五老太爷,骂骂咧咧的就说道。

“你瞧瞧他那天煞孤星的样子,巴不得将身边人都给克死才算完,还想送我们去守陵?呸,我看谁敢!”

说着说着又气不过的补充了一句。

“这杜氏都是第四个了吧,老子等着看,看这个又能活几日!”

他本就是村子里的流氓地痞,如今锦服加身,琼浆入肚,也挡不住他那横行霸道的样子。

因此骂起话来难听的很。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商玉宽听了这个有些不高兴了,立刻就回怼道。

“我儿怎么就是天煞孤星了?五叔说话也太难听了!难怪六郎不喜欢与你们打交道,一个二个的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他呢!”

随后冷哼一声,也撒手不管了,气呼呼的就离开了院子,躲到书房去。

五老太爷自知话说的有些重了,可这满屋子的儿孙下仆看着呢,他如何能退缩。

于是梗了脖子就说道。

“怎么的,外头不都是这么传的吗?若非如此,你们也不至于要去帮他求娶这个命格刚硬的杜氏女入门吧,咱们可是国公府!一个商贾之女也能做未来的国公夫人,真是笑死人了要!”

妇人长舌。

可这五老太爷说起话来,比妇人还妇人些。

原本在商霁和杜景宜那里吃了瘪的韦夫人,乐得看五房替自己出气。

所以嘴里头虽然是一直劝着,但却说的都是些添油加醋的话。

五老太爷骂到最后,连顾氏一门战死疆场的事情都拿出来随意编排。

好似他们会遭逢此难,都是因为商霁命格刚硬的缘故。

惹得下头一众人窃窃私语的厉害。

可还没等他骂高兴呢,罗原就已经带兵从外头折返,听到这些污言秽语的,眼神立刻寒意四射。

“堵了嘴,捆起来,送去守陵!”

“是。”

来的都是训练有素的亲卫队,三房和五房的人哪里是敌手。

哭喊着,闹腾着,却无济于事。

最后三老太爷和五老太爷还是被扭送着出去了。

见此,两房的人就跟失了主心骨似的,一个个颇为哀怨的看着,却不敢再造次。

国公府的西北方向,乃是商家的祠堂。

周围肃穆一片,十分安静。

杜景宜跟着商霁来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才进了门。

本来商家立家也没几年,所以上头没放着多少牌位。

除了第一排的商老国公和国公老夫人外,便是第二排的商顾氏和第三排的商大郎之灵位,以及商霁的前三任夫人之牌位。

分别是商许氏,商敬氏,商王氏。

其他,零零碎碎的也放了一些三房和五房没了的儿子儿媳之牌位。

同样供奉着香火。

这祠堂,除了每年除夕全家要一同来祭拜之外,杜景宜还没单独跨进过呢。

原先会觉得有些阴气森森的,但此刻却多是怀古的气氛。

大约是商霁身上有令人镇定的气质吧,所以杜景宜倒是没有从前那般有些害怕的感觉了。

站定在商顾氏的牌位面前,杜景宜从樱桃手里接过那盏茶,对着那牌位便跪了下去。

旁边的商霁也随她一起,杜景宜面色镇定中带着几分心诚的说道。

“儿媳杜氏敬婆母茶。”

她的态度,商霁看在眼里,对此,心里也颇为慰藉。

转头看向那牌位之时,面色上却多了几分哀伤。

随后,商霁便语气轻缓的说道。

“母亲,您地下有知的话,大可放心就是,儿子回来了,日后再无人敢欺我顾氏一门。”

紧接着,目光又看向了商大郎的牌位,语气却从哀戚变得坚硬不少。

“大哥也安息吧,有我在,嫂嫂和侄儿,定不会再受委屈便是。”

杜景宜静静的跪在蒲团上,听着夫君商霁跟婆母和大哥的牌位说话。

她嫁进门前,二位就已经病逝。

因此,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也不得知。

高门大院里头的阴损事,不会比她们这些小门小户里头的少,所以,她还是少打听为好。

闭嘴静听,直等到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商霁才淡淡说道。

“抱歉,顾着心里头的念想,忘记了你还跪着。”

杜景宜笑笑,只好说道。

“妾身头一次给婆母敬茶,跪一会儿不打紧的。”

“嗯。”

商霁伸手,想扶杜景宜起身,却发现她左右两侧的丫鬟早就心疼的上前去扶。

只好收回自己的手,面色又恢复如常。

“走吧,回去见见大嫂她们,三年前就该引荐你们认识的。”

“好。”

说完此话,夫妇二人就一路向着东苑而去。

也不知是祠堂周围仆人本就少,还是说有了刚刚的那一幕,仆人们都不敢在商霁面前造次惹祸。

所以,原本那些跟在他们身后那些想看热闹的下仆消失的无影无踪。

夫妇二人一路沉默着。

直等进了熙棠院的门,见到了熟悉之人。

那商霁才开口,对着守在东苑门前的何管家和窦嬷嬷就说道。

“这几年辛苦你们二老了,等事情结束后,咱们就搬去将军府好好过日子便是。”

何管家和窦嬷嬷都是顾夫人死前留下的。

她们忠心不二的一直守着东苑。

所以,即便外头再乌烟瘴气,但东苑之中,人人都还能过些太平的日子。

包括寡居大夫人刘氏所住的拂秋院和商家八小姐雪娘所住的含漪院,也没有被三房和五房她们给打秋风影响到。

因此,二人在听到了商霁的话后,眼中噙着泪,多有欣慰的说道。

“老奴们听将军安排便是。”

“嗯。”

说完这话,夫妇二人才抬步往东苑正中的熙棠院而去。

而大夫人刘氏,侄儿商知平,还有八小姐商雪都已等候多时。

见他们夫妇二人来了,头一个起身,且高兴不已的便是商家的八小姐,顾夫人最小的女儿商雪。

第14章

人称雪娘,如今才十四岁,还待字闺中呢。

她一个猛子就砸进了商霁的怀中,哭的十分委屈。

“六哥!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看到她这样,大嫂刘氏也忍不住的红了眼眶,用帕子擦去眼角的泪。

但脸色上,倒是比刚刚在云锦院中多了几分真诚和坦然。

杜景宜默默的站在一旁,这种时候,不是她能插进去胡乱说话的。

反而是与大嫂刘氏对看了一眼之时,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些探究之色。

只不过,有些话,不好当着商霁的面说,因此,二人都压下了心中所想。

商霁一下一下的拍着自家妹妹的背,无声的安慰着。

他自十岁开始,就跟着外祖父一家投身军营之中,十多年来,都在刀枪剑戟的战火中厮杀。

很少有如此安稳的时刻。

因而,对于这个比他小许多的妹妹,他即便是心中有疼爱,也不知如何说,如何做才好。

只能用宽阔的肩膀,替她们抵挡住外来的一切恶念就是。

片刻后,和缓了语气就说道。

“六哥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定护着你安生嫁人就是。”

八小姐雪娘如今已是十四的人,虽然小小的就没了母亲,但长嫂如母。

大嫂刘氏这些年,时常在她身边照顾着,所以,她倒也不缺爱。

听到自家六哥如此说话,一下子就臊红了脸,头蒙得更深了,嘟囔着说道。

“六哥,取笑我呢!不与你玩儿了。”

说罢,还捶了他胸口几拳。

如此娇嗔的女儿家模样,倒是让杜景宜想起很多事情来。

她未嫁之前,在家中也会如此与父亲撒娇,这一晃,父女二人也都许久未见了。

当真是白驹过隙啊。

没注意,便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把商霁和雪娘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来。

杜景宜有些尴尬的回看着兄妹二人,正准备开口解释呢,就见雪娘一脸明媚的凑了过来,对着杜景宜就落落大方的说道。

“六嫂威武,将二嫂说得脸都红了也接不上话,真痛快!”

小丫头如此“嫉恶如仇”,还真是商霁嫡亲的妹妹呢。

“呵呵,八妹见笑了。”

杜景宜平日里与大嫂刘氏和八妹雪娘都不算熟络,所以,有些话还是点到为止的好。

在这高门大院里头,她只想安稳养老,不想闹事生非。

因此,雪娘的话,她没接过去表态。

反而是雪娘,也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故意的,倒是亲密的挽了杜景宜的胳膊就说道。

“二嫂这人,最讨厌了,动不动就刻薄大嫂和平儿,我嘴笨,每次想回怼都说不过她,如今见六嫂如此厉害,我定要拜你为师,好好的学一学这嘴上功夫。”

而后就握了拳,在空中还作势的挥舞了几把。

“下次,她再口无遮拦的欺负大嫂,我就骂哭她!”

她这副有仇必报的模样,让大嫂刘氏有些头疼,但心中也多有宽慰。

毕竟也是自己一手照顾着长大的孩子,会如此维护她,自己当然高兴。

只是,女儿家家的,动不动就惹这些口舌之争做什么?

因而,她还是板了脸色就说道。

“雪娘,不得放肆。”

被她这么一呵斥,杜景宜注意到。

身旁的雪娘只是嘟囔了一下嘴,反倒是站在大嫂刘氏身旁的商知平,哆嗦了一下。

那模样,甚是害怕。

杜景宜面色上虽不显,但心里头却觉得不大好。

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孙,怎么会如此的怯懦呢?

不过是妇人的一句申斥罢了,怎的就会吓一跳。

不仅是杜景宜看到了,旁边的商霁自然也看到了,立刻就皱眉起来。

负手而立的样子,不自觉的散发出不少的冷意。

大约是感受了所有人的注视,那年近十三岁的商知平,将头低低的放着。

手指抓着衣襟的两旁,露出了紧张害怕的样子来。

大嫂刘氏见状,就忙将他拉到自己的身后。

明明儿子都要高出她一个头了,但此刻却还似小的时候一样,躲在母亲身后,寻求安稳。

看到这里,商霁的眉眼更是上了些怒气,张口就打算说些什么。

结果却被旁边的杜景宜给悄无声息的扯了扯袖子,随后,她便将话给接了过去。

面色上带着和善,说话的时候却是对着大嫂刘氏。

“将军昨夜曾说,明日要带妾身回门,只是这礼我不知该如何备下才好,嫂嫂入门时间长,又是我们夫妇最信得过之人,还请嫂嫂帮着理一册礼单才是。”

她说这话,完全将话头给引开了。

倒是解了大嫂刘氏和侄儿商知平的尴尬。

听到所说之话,与自己无关,商知平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不少。

大嫂刘氏的心中也多有感激。

于是,看了一眼杜景宜,倒是也没说什么虚话,径直就讲道。

“你派人将单子送去拂秋院吧,我给你出出主意便是。”

“如此,就多谢嫂嫂了。”

杜景宜的态度客气,大嫂刘氏也没有什么拿乔的长辈做派。

只不过,在场这气氛略有些沉默,因此,大嫂刘氏也不欲多留,再次张口就说道。

“雪娘还要回去学女红,平儿也还有字帖没习完,我就先带他们回去了,六弟既然回来了,你与弟妹就好生过日子吧。”

“嫂嫂……”

商霁开口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大嫂刘氏给挥手打断了,径直拉了两人就走。

雪娘有几分不情不愿,而商知平自始至终都没有再抬起头过。

看着他如此模样,商霁眼中既有生气,也有心痛。

等屋中只剩下他与杜景宜后,一挥拳就打碎了一个缠枝花的锦红宝瓶。

瓷片碎了一地。

也吓到了杜景宜身旁伺候的樱桃和骊珠。

杜景宜蹙眉,知她这位夫君是在生气,只是自己与他也不过才刚相处了一日而已,也不好张口去多嘴多舌的劝解些什么。

之所以刚刚会有那一扯衣袖之举,不过是心疼大嫂刘氏护子的反应罢了。

后宅之中,孀居的妇人有多难,她还是清楚的。

尤其还带了一个“惹眼”的嫡长孙。

第15章

想也知道,要躲多少灾祸才能将他安安稳稳的养到今日之岁。

所以,她是理解的。

即便她也觉得商知平的怯懦过了些,但性子可以改,却不能断了人家这母子之情。

于是,杜景宜冷静的说了一声。

“将军稍坐片刻吧,妾身去熬碗梨水来,秋日气燥,润肺最好。”

说完,就带了丫鬟樱桃和骊珠,离开了屋子。

留下一个负手而立,浑身散发怒意的商霁,还有一地的碎瓷片。

等出了门,主仆三人才不约而同的拍了拍胸脯。

“将军,可真吓人啊!”

骊珠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天知道,与自家小姐相处之时,气氛多么融洽。

可现在,多了一个将军,整个屋子不是有种透着死冷的寒意,就是有种闭门的窒息。

这泼天的富贵,还真不是常人能享的。

想到这里,身上忍不住就打了个颤,顺便抖下一身的鸡皮疙瘩。

对比起她的反应,樱桃要显得镇静许多。

可她也皱着眉头,不安的看向了杜景宜,低声就说道。

“少夫人,将军如此脾气,日后可怎么办啊?”

别的她都不怕,就怕这将军会不会有虐妻的变态手段。

不是说,在她们小姐入门之前,已经死了三任夫人了吗?

会不会都是被这将军给打死的?

想到这里,樱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自进了杜家的门以后,就一直都在杜景宜身边伺候着,所以,很多话,即使她不说,杜景宜也能一眼就识破。

于是轻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有些哭笑不得的就说道。

“丢了你脑中的废料,将军不是这样的人。”

关于前三任的过世,杜景宜心中门儿清的很。

在国公府上门来求亲之时,杜老爷就使了海量的银子四处奔走打听。

毕竟,这小公爷可是有“克妻”的名声在,他心疼闺女,可不想让自家闺女去填商家的窟窿。

所以,几番周折之下,还真让他把实情给打听出来了。

原来商霁那些所谓的什么克妻命格,全都是胡诌的。

头一个与商家订亲的许家小姐是逃婚被抓,回来以后被族人逼死的。

为了全自家脸面,还假模假样的非说是病逝。

最后不惜闹到国公府门前,逼着当时还不是小公爷的商霁将牌位迎了进门。

第二个是敬家的小姐。

成亲当日连门都没来得及入,那小公爷就跟着顾老元帅去打战去了。

谁知道三个月后自己在家中戏水时淹死了。

如此情况,也能怪在商霁头上,自然少不了韦夫人的推波助澜。

至于那第三个王家的小姐就更夸张了。

听说就是被这克妻的流言给吓病的,没几日就香消玉殒!

但杜老爷不信里头没猫腻,使了不少银子才撬开了王家下人的嘴。

才知道,那王小姐早几年就病入膏肓了,只不过为着名声,没有往外头露罢了。

具体什么病,杜老爷也没打听到。

但是这克妻的流言,绝对是假的。

否则,杜老爷怎么可能送爱女入这种虎狼窝!

杜景宜甚至还记得,父亲来送这些消息之时,倒是腰挺站直的,丝毫不露怯。

想到这儿,突然噗嗤一笑。

如此情绪变动之大,让丫鬟樱桃和骊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好了,别着急,眼下咱们还有事要做呢。”

“什么事?”

“你忘了刚刚我诓大嫂说的,明日要回门所以要备礼单一事?”

樱桃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差点儿给忘记了,奴婢这就去送。”

礼单其实三年前就备好了,只是当时没能送过去,如今将军回来了,这礼自然是不能废的。

否则,外头还不知要如何传自家少夫人的流言。

她们杜家嫁女这事,从身份上是有些高攀,可她们也都是挺直了腰板做人的。

来之前,老爷和夫人就再三嘱咐过,一旦小姐委屈了,立刻回家便是。

天王老子去了,顶多就是休妻。

他们才不怕呢。

最要紧的就是女儿能过得顺意。

见她快步离开后,杜景宜才淡笑了一声。

“走吧,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梨水不?”

“是,少夫人。”

熙棠院中,一切平静无波。

而回到拂秋院的大嫂刘氏,此刻却心中有些悲凉。

看了一眼雪娘,就有气无力的说道。

“你先回含漪院吧,今儿的女红得做完,明天我去看。”

听到这里,雪娘嘴角撇了撇,但还是很快就平静下来,接受的说道。

“好,那嫂嫂我就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知道了。”

如此的对话,许多年来,二人一直都有在说着,气氛平静的一如过往那些日子。

可等雪娘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后,大嫂刘氏才叹了口气,对着自己的儿子商知平招了招手。

看着他肖似亡夫的脸庞,心中就忍不住难过起来。

“平儿,你……”

话还没说出口呢,大嫂刘氏的泪就停不下来。

曾几何时,谁人不羡慕她命好。

娘家和顺,没什么惹人嫌的事情,嫁的又是商国公府的小公爷,年轻有为不说,对她也格外体贴。

那几年,她在内宅中,手掌中馈之事,整个国公府上下,都听她的安排。

在外头赴宴,她也是妇人中的佼佼者。

谁让她既有商家的公爹,又有顾家的婆母呢,而她自己夫婿又上进,儿子也聪明伶俐的。

眼看着是一日赛过一日的舒坦。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

平儿三岁的那一年,却成了她最后快乐的一年。

夫君意外离世,紧接着没多久婆母也病逝了。

整个国公府里头,他们母子二人瞬间就成了孤掌难鸣之势。

当时顾家的老夫人亲自登门与她长谈,本来是可以力保她的儿子成为名正言顺的小公爷之位。

可她也知道,如此便是将她们母子架在火上烤。

只怕还等不到平儿长大承袭这公爵之位,就早被人给算计成了一堆白骨。

她不愿唯一的儿子也丧命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所以,跪求着顾家老夫人将小公爷之位力保在了商霁的头上。

第16章

他们兄弟二人都是顾氏夫人所出。

有他这个亲二叔在一日,自己与平儿还能多口喘气的机会。

事实上,她也确实赌对了。

那些刀枪剑戟的明争暗斗,都奔着商霁去了。

只不过,他在外头,有顾家护着,有本事扛着,所以安稳到了今日。

倘若是换成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带着个三岁小儿,只怕早就去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可也因为自己的过度保护,让唯一的儿子变得怯懦,胆小,又怕事。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人怎么教都不成了。

若是严厉些,他就会时常被吓到。

若是慈爱些,他却跟没长大的奶娃娃一样,不成体统。

每每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大嫂刘氏就忍不住的责怪自己,也觉得愧对亡夫和婆母的临终托付。

然而,多年来习惯早已养成。

哪怕她心中想着该放手让儿子去尝试独当一面了,也总是脚步比脑子快一步的,先护他在身后。

譬如今日。

与商霁夫妇的见面。

她看出来了她们夫妇二人眼中的担心,但也正是因此,她心里头更是既惭愧又悲愤的。

情绪难以自控。

儿子商知平如今快十三岁了。

若是放在其他的公爵之家,只怕文学才干,骑射功夫,样样精通了。

但唯独他,人如其名。

平平无奇,又唯唯诺诺的活到了现在。

想到这里,大嫂刘氏,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

“是为娘的,对你不起啊,平儿……”

商知平不清楚母亲为何要哭,只害怕的以为是不是自己淘气又不听话了。

所以,哆嗦着上前,就对着刘氏跪下,也跟着泪眼婆娑的说道。

“母亲,儿子愚笨,学不好书,惹得母亲难受了,都是儿子的错,请您责罚。”

那样子,看得大夫人刘氏又是一阵悲恸。

事到如今,便是她有心去纠正,似也无力了,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一如过去这许多年的日日夜夜。

那哭声,久久的回荡在拂秋院中。

上下伺候着的奴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因为屋外门口站着一动不动的商霁,他原本满身的怒意,打算上门来质问一二。

却在门口听到大嫂与侄儿的对话之时,彻底的没了脾气。

将心比心。

若他换身为大嫂,夫君死的时候,她尚且只是二十出头,又能否护住幼儿,在这大院里头过安生日子呢?

他在外,尚且遭遇了各种离奇之事。

若非多年来,外祖父的精心培养,外祖母的用心照顾,他也不见得能活到今日,并挣下这份功绩来。

所以,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大嫂,将大哥唯一的孩子养成了这般模样呢?

闭眼深吸一口气,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走的时候,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有惊动。

本打算抬步回熙棠院的,却不知怎么的,走到了含漪院的门口。

想了想,商霁还是跨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了雪娘在屋中的明窗之下,正静静的绣着一副花开并蒂。

针法怎么样,商霁瞧不明白。

但她专注的神情,还是让商霁心中的复杂情绪,多了几分舒展。

咳咳,两声。

雪娘抬起头来就看见了商霁,眼露惊喜的就说道。

“六哥,你怎么来了?”

她们才从熙棠院离开没多久,怎么人就追过来了。

她将针线都规矩的放在盒子中,而后就起身走到了商霁面前。

瞧着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雪娘就明白了大概,颇为聪慧的问道。

“六哥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嗯。”

“坐吧,我让葛嬷嬷去泡杯茶来。”

“好。”

雪娘话音刚落,那在旁边伺候着她的葛嬷嬷就起身退了出去。

走之时,还将她身边的贴身小丫鬟春宁也给带走了。

屋子中,只留了兄妹二人说话。

商霁面色严肃,张口就问道。

“你方才说,二嫂刻薄大嫂和平儿,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话,雪娘就叹了口气。

她虽年纪不大,但长在这样的人家之中,该知道的也不会少。

尽管大嫂刘氏将她保护的很好,可她也是顾氏夫人所出,心思单纯,不代表脑子蠢笨。

所以,有些话她自然是听得明白的。

语气带着三分怒气,又掺杂了无奈的说道。

“咱们这国公府里头,除了六嫂不大惹事外,谁人没在大嫂面前说过些难听话,尤其是报桃院的二嫂。”

“她可是卯足了劲儿的要针对大嫂。大约是眼红母亲将嫁妆都留给了大嫂吧,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只是来旁敲侧击的想打秋风,见大嫂手紧不肯松银钱出去,就开始疯言疯语的说了。”

提到这里,雪娘也是气愤的厉害。

可无奈她一则年纪小,若是真的和两位嫂嫂起冲突,只怕是名声要受损。

二则她也骂不出那么多拐弯抹角的地头话来,所以每次都只能跟在大嫂身边,你你你个不停。

多少次了,她们被欺负的回不上嘴。

所以,久而久之,大嫂刘氏就养成了愈发维护她和平儿的性子。

想到此处,雪娘委屈的落了泪。

“她们说什么了?”

商霁明显是按压着自己的怒气!

三房的这个孙媳妇,还真是不知死活的厉害。

连他们正经八百的长孙长媳都敢如此对待,当真是吃准了他这一去回不来吗?

眼中的冷意愈发明显。

雪娘只是坐在他旁边,都感受到了,于是歇了歇哭意就继续说道。

“最开始是说大嫂手黑,霸占着母亲的嫁妆,就是要留着给平儿娶媳妇用,还曾经用这话来离间我与大嫂的情份。”

“可她却不知,早些年母亲单独留给我的嫁妆,大嫂都收的好好的,且把礼单送了过来,我仔细看过了,里头不仅有母亲留下的,更有大哥大嫂给我的京郊好几百亩的良田,和一万两银票。”

“我拿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大嫂是如何待我的了,怎么可能被她们挑拨离间了去。”

说着说着,气愤上了头,抹了抹眼泪就继续痛诉说道。

“见我这里下不去手,她们就开始说平儿,说他都八九岁大小了,还是如痴儿一般,文不成武不就的,都是怪大嫂不会养孩儿,还用承明院四嫂家的和儿来说事。”

“没得把大嫂气哭了好几次。”

第17章

“六哥,你是不知道这妇人的嘴有时候比刀剑还要利些,大嫂娘家也是清流人家,怎么可能骂得过她们几个!”

随后雪娘冷哼一声,眼中泛起了恶狠狠的仇视。

“她们还说,说咱们东苑的人都不吉利,大嫂克夫,六哥克妻,我指不定也是个孤寡一生的下场……”

“而这些,都是因为……因为顾家杀戮太重,所以才会导致我们这些顾氏夫人所出之子女,个个都没好结果……”

雪娘说完这些的时候,一时间心绪难平,委屈的趴在桌子上就哭了起来。

商霁静静的听着,并未表态,但眼中已经闪过杀意。

若是三房的那关氏站在面前,只怕此刻已经身首异处了。

骂人就算了,连顾氏一门的忠勇都敢绕在里头一块骂,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他既然回来了,那就不会让这些人再过好日子,没得脏水都泼到他们头上来了。

一屋子的人还要忍。

过去是没个主心骨撑着,大嫂为了平儿和雪娘的安全,不得不隐忍多年。

现在,他已经回来了。

若还让一屋子妇孺小儿的受欺负,便是他这个做叔叔和做哥哥的,不成器了。

想到这里,眼角露出一丝猩红血态来。

军营之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什么阴谋阳谋的没学会。

她们不是日日喊着要说顾氏一门忌讳吗?那他便好好的送她们一出大戏。

定要让世人看看,什么才叫做丧寡家门的毒妇人!

雪娘哭得伤心,商霁也不知如何去安慰。

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坚定的保证道。

“以后都不会了,六哥定为你们做主就是!”

然后扫了一圈她屋子上下。

与熙棠院的正屋摆设自是不能比的,但也没有什么委屈的地方,就是小了些,所以开口便说道。

“过几日,让你六嫂带你去将军府看看,可有中意的院子,若没有,六哥给你盖一片就是。”

口气之豪横,让雪娘当场就有些愣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黄金万两的赏赐。

用来修葺屋子,还不知要如何奢华呢。

可她心中谨记着大嫂刘氏的教诲,立刻就摇了摇头。

“六哥,你才刚回来,别太招摇了,否则叫隔壁那些院子的人缠上你,日后连安生日子都没法过。”

“哼,凭他们也配?”

这国公府上下,宛如一个臭虫窝。

若非对父亲商国公还那么几分记挂,他连回都不乐意回来。

之所以还在东苑住下,不过是要安排着他所在乎之人,统统搬离罢了。

但这些,他不打算与雪娘说,于是缓和了口气就说道。

“再有些日子你也要及笄了,母亲不在,六哥定让外祖母,大嫂和你六嫂,给你风风光光的办一场,绝不叫外人小瞧了咱们的八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笃定和不容置疑。

雪娘虽有担忧,可想也觉得,六哥如今都快而立之年了,又在外征战那么久。

既然他都如此肯,那自己还是莫要扫了他性子的好。

至于什么及笄礼隆重不隆重的,她不在乎。

最要紧的是一家人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便是再好不过了。

所以,点了点头,也就没再说其他。

含漪院走的这一遭,让商霁的心情落到了谷底。

一路上,往回走的时候,他回想起了很多母亲和大哥还在世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一家和乐的很。

只可惜,一切都终止在了十年前。

想到这里,脚下的步子便迈得愈发沉重,身上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至于北苑的三房与五房之人,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大难临头了。

此刻还在院中,骂骂咧咧的厉害呢。

熙棠院中,日头上了顶。

折腾了这一大早上的,也到了该午膳的时候。

若是从前,杜景宜自不会亏待自己,什么点儿该吃,什么点儿该睡,向来都是规矩的很。

可现在不同了,院子里多了个大将军,她即便是饿,也得等这位大将军夫君回来一并用膳才行。

所以,商霁刚回来准备往书房里头去,结果,半路就被窦嬷嬷给遇了个正着。

她年纪约莫五十,是个盘条理顺齐整之人,曾经是顾氏夫人身边得力的掌事嬷嬷。

自顾氏夫人去了以后,她就守在这院中,不离不弃。

上至几位主子的伺候,下到仆人的管教,从来都不假他人之手。

因此,几年过去了,除了鬓边多些白发外,整个人的精神倒还是如从前般利落的很。

商霁见到她之时,情绪已经平复的差不多了,于是张口就问道。

“窦嬷嬷有事?”

只见窦嬷嬷笑着就行礼答道。

“将军,少夫人还在正屋等着您呢,也到了该午膳的时候了。”

听她这么一提起,商霁才想起来。

他一个行军打战之人,从来就没什么饭点之说,可杜氏却是养在深闺中的女子,与他可不同。

当即就点点头说道。

“厨房都准备好了吗?”

“早就备好了。”

“那便传膳吧。”

“是。”

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又顿了顿说道。

“日后不必管我,只要到了点该用膳,你们让夫人用便是,我饿了自会找吃的去。”

窦嬷嬷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得愈发慈祥。

眼看着自家将军是会心疼人了,真好,所以,她便朗声答了一句。

“是。”

杜景宜坐在屋中,用了两块糕点果腹。

她早上原就起晚了,又赶着去给国公爷敬茶,自然是没有吃早膳的。

闹腾了这么久,肚子空得厉害。

明明她只是去端碗糖水的功夫,怎么等她回来,她那夫君就不见了。

而屋子里头的碎片也洒扫干净了。

无奈之下,她打算自己用了那梨水的,却被骊珠阻止了。

张口就说她空腹不得用梨水,还拿出两块她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来。

乐得杜景宜全然忘记了还有午膳这一说,将糕点给吃了个精光,又用了小半碗梨水。

所以,那边商霁以为夫人饿着肚子呢,因此,步子迈得快了不少。

倒是杜景宜,此刻腹中没有馋虫闹,正乐得看闲书逗趣呢。

第18章

商霁一进门,见她这样。

还以为是饿得厉害,因此用看书来转移注意力了,微微皱眉就说道。

“日后不必等我,若是饿了,传膳便是。”

杜景宜略有愣住,完全没想到这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上来就是这么一句。

但很快,她就晃神过来了,出于礼节,她推诿了一句。

“将军在家,妾身自当陪你一起用膳的。”

结果,话刚落下,就见商霁大手一挥,直白的再次说道。

“我行伍出身,没那么多规矩,不必拘礼的。”

听到这里,杜景宜也不客气了,笑着便回答道。

“妾身娘家乃是商贾,也没那么多规矩,之前怕国公府上下规矩严明,还特意请礼仪嬷嬷学了些日子,就怕惹人笑话。”

听到这里,商霁明白了不少。

他在外头,功绩为大,规矩什么的,自可放在一旁。

但是后宅妇人们似乎以此为看人之标准,所以一言一行都当注意。

想了想,便对着窦嬷嬷说道。

“过两日去顾家将秦嬷嬷请过来,指点一下少夫人便是。”

杜景宜原就是一句客气话,没想到这位大将军倒是会给她“排忧解难”。

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秦嬷嬷?

此人又是做什么的?

窦嬷嬷见杜景宜有些茫然,开口就解释道。

“少夫人莫担心,秦嬷嬷乃是礼教人家出身,所以于各式各样的后宅规矩上都颇为精通,有她的指点,少夫人定能在后宅处事中更加游刃有余。”

杜景宜哭笑不得,敢情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师傅啊。

但没法子,谁让自己要多嘴那一句呢,于是,面上还得装作惊喜的说道。

“如此,便多谢将军了,妾身一定好好跟着秦嬷嬷学就是。”

“嗯。”

商霁的语气轻缓,但也没什么太多的表达,只不过稍后又补充了一句。

“后宅是非多,若是遇着为难你的,为难回去便是。”

他的这句话,可比刚刚的那一句让她自行用膳,有力量的多。

这意思,莫不是说他会当自己的靠山?

否则,按照她的家世和在国公府里头的地位,只怕她就是想耀武扬威,也未必有这个机会吧。

一时间,杜景宜不知道他的具体意思,因而不好答话。

商霁瞧她没有回答,而是一脸的沉默,还以为是不是她有所顾忌呢。

于是便对着杜景宜再次说道。

“将军府中的对牌钥匙还没送到,等送到后,我就让罗原拿来给你,然后你便找人来择吉日吧,我们搬家。”

搬家?

确定?

她可是记得上午三房五房闹腾的样子。

若他们真走了,只怕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想了想,就又委婉的说道。

“将军,那只是我们院子的人搬走吗?还是……”

杜景宜留了个气口,就等商霁来回话。

“嗯,东苑的人一块儿搬走就是。”

听到这里,杜景宜明白了。

本来东苑之中的所有人就都是顾氏夫人留下的,要跟着商霁搬出去,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这大嫂刘氏,侄儿商知平还有商家的八小姐雪娘也跟着一同搬走。

这说出去,合适吗?

且以她在国公府的这三年冷眼瞧来,那当家作主的韦夫人,可不是善茬。

她会那么轻易的就让这一大家子搬走才怪。

那不是让外人指着她的脊梁骨说她刻薄先夫人留下的孩子和仆人们吗?

大兴立朝虽短,但开宗皇帝却是个极重规矩之人。

因而,国朝律法在这些年里头也好好的修缮了不少。

这妾室扶正,已经是让人说国公府不懂规矩了。

倘若是再落个逼走发妻子女和陪嫁仆人的说法,日后韦夫人一脉怕是不用抬头做人了。

所以,杜景宜觉得此事一定难办。

话到嘴边,她倒是有心想劝一劝,却见自家夫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想到他在外头领兵打战,连敌军都能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就家宅后院的这些个泼皮亲戚,想来也不在话下。

便松散了心思,对着商霁恭敬的说道。

“妾身知道了,等将军府的对牌钥匙拿到后,就寻些靠谱的泥瓦匠去看看。大嫂带了平儿侄子,定是要个宽敞些的院子,最好再有个能让平儿念书的地方。至于八妹的闺阁院子,也要好好选选,女儿家依山傍水的住着,心境也能开阔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倒是寻常。

反而是商霁听了略略点头,显然对她的这番安排很满意。

于是,看向杜景宜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重视。

自打昨晚见到自家的这位夫人开始,他就一直都有不错的印象。

不会曲意逢迎,也不委曲求全。

至于其他的,他暂时没发现。

但一想到日后二人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也不觉有什么烦闷之感。

只是突然想起了祠堂中的那三位“过世的夫人”,他有些无可奈何。

但瞧她的面色红润,体态轻盈,应该是身子骨很好的样子。

嗯,但还是得再寻个靠谱的大夫去将军府坐镇才行。

心中盘算着这些,面上却不动如山。

很快,小厨房就将饭菜都送了过来,四荤两素一汤,且份量都挺足的。

杜景宜轻轻挑眉看了一眼前来送菜的丹若,那表情已经足够明显。

她们就两个人,用不着备这么多的饭菜吧?

丹若淡笑不语。

很快,杜景宜就为丹若的先见之明佩服万分。

因为即便是在她不怎么饿的情况下,商霁还是将饭菜吃得七七八八了。

若是再加上一个没提前吃过东西的她,岂不是刚刚好。

对此,不由的佩服起自家夫君的这饭量来。

到底是行军打仗之人,果然一顿就能抵得上旁人的好几顿。

另外,他的吃相,也让杜景宜佩服。

原以为,在军营中待了那么多年,他胃口又那么好,吃起饭来应该是不拘小节的。

可没想到,他倒是规矩做的好。

吃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他粗放狂野。

突然想起了刚刚提到的秦嬷嬷,莫不是这规矩也是她教的?

一下子,杜景宜倒是对这位嬷嬷起了兴趣。

第19章

这顿饭,是夫妇二人成亲三年来的头一次。

席间二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樱桃和丹若布菜的时候,会挑拣着食材和口感说上一二。

若是以往,杜景宜喜欢与丹若多论道论道,可今日,见自家夫君一句口都没开,她也就不好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简单的用了小半碗米饭和一点肉菜后,便停了筷子。

商霁瞧她食量如此之小,便以为是不是自己在这里,她不好意思用呢。

所以,最后几口是匆匆吃完,放下筷子之后,便对杜景宜说道。

“我刚从策州回来,这些日子都有军报要处理,所以无事不会出书房,你该吃吃,该睡睡的,不必拘着。”

而后又补充了一句。

“明日回门之事,我记着了,辰时出发可妥当?”

辰时?

若是按杜景宜平日爱睡懒觉的情况来看,自然是太早了些。

可回的是杜家门,这一点,她倒是雀跃欢喜的。

于是,笑着就回答道。

“妾身听凭将军吩咐便是。”

商霁点点头,便交代了旁边的窦嬷嬷去安排明日的车马,而后,便起身离开了正屋。

等走出去片刻后,他才回身对窦嬷嬷说道。

“夫人大约没吃饱,你让小厨房看看,做些她平日爱吃的送去吧。”

“是,老奴记下了。”

窦嬷嬷对于将军会主动关心少夫人的一切举动,都很满意。

要知道,他如今也快三十了,还连个后都没有。

武将人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所以,窦嬷嬷巴不得按头让将军和少夫人早日圆房,而小主子也能快点出世。

但她也明白,将军和少夫人都不是那会委屈自己个的人,所以还是水到渠成好些。

因此,任何能有利于增进她们夫妇感情之事,窦嬷嬷都乐意至极的去办,且还要办得漂漂亮亮。

二人话落没多久,就见何管家迎面走了过来。

先是对着商霁恭敬的行礼,而后便说道。

“将军,七少爷过来了,说是要见见您。”

商七郎?

他可是韦夫人最心疼的宝贝小儿子。

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举人身份。

商霁记得自己离京的时候,这位商七郎已经拜了大儒明夫子为师。

眼看进士及第就在眼前,大好的前途,可是让韦夫人一脉人人都骄傲不已的。

他怎么会突然跑来,这个与韦夫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的东苑寻自己呢?

沉默了片刻,商霁就低声说道。

“让他去花厅等着吧,我即刻过去。”

“是,将军。”

东苑的花厅,许久都不待客了。

上一回启用的时候,还是一年多以前。

自打三房五房在东苑众人身上讨不得什么好以后,便不怎么来了。

偶尔有事要说,也是直接打发下人过来,因此,倒也用不上花厅待客。

但即便如此,花厅上下洒扫的还是很干净的。

商七郎在里头刚喝了一口香茗,还未来得及感叹茶香四溢呢,就见商霁走了进来。

一身威风,八方臣服,果然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

这气场,足以震慑任何人了。

与商霁比起来,这商七郎倒是有些显弱。

毕竟他未来要走之路乃是文官清流,自然是比不得日日都要动刀动枪的商霁魁梧健硕。

或许是长年累月的泡在书案面前,因此,整个人透着一股清风朗月的儒雅气质。

只不过因为才十六岁,所以还不显多少鹤立之态。

但若是细细的看,就会发现他眉眼间多有平和,这种沉稳不失大气的性格和态度,倒是在年轻人中少见。

商霁对于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以前的那个少年模样,现在忽然这么一看到,神情中略有波动。

反观商七郎,眼神和嘴角处更多的则是欣喜。

整个家中,若说还有人是真心实意的盼着他归来,大约就是这商七郎了吧。

虽为不同阵营,但这么多年,他与商八妹的关系,倒是还不错。

因而,跟着商八妹张口就喊道。

“六哥。”

“嗯。”

商七郎倒是想要与商霁多亲近亲近,但是在听到商霁那淡漠的回答之后,便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一则二人的年纪相差颇大,二则生存的环境也不大相似。

硬要说起来,也没什么爱好和话题可以闲聊,所以,他叹息他的,商霁看在眼里,不为所动。

“说事。”

一句话,亲疏立见。

商霁还有许多的军报未曾处理,没多少时间和商七郎耗在这儿谈颂春秋。

无奈,商七郎苦笑一声,随后便开口说道。

“今日本是六哥回家该好好吃顿团圆饭的日子,只可惜家里头不得安宁,扰了这份喜庆,所以做弟弟的特意送了早前准备好的贺礼过来,庆你平安归家。”

说罢,商七郎就将放在八仙桌上的盒子递了过来。

那锦盒从外头看,做工倒是精致的很,只不过看不到里头是什么。

商霁淡定的坐着,并未打算伸手去接。

反而是他身边的罗原一个箭步就走上前去,接过了盒子,并朝着商七郎的方向点了点头。

全程,商霁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见此,商七郎有些难过。

“六哥,不打开看看吗?”

这里头放着一本失传多年的兵法孤本,可是费了他好大功夫才寻来的。

他原本还期望着看到六哥欣喜的表情呢,却没想到,人家竟然都不打算看看是何贺礼。

听到他这话,商霁也没什么反应,只淡淡的说了句。

“是什么?”

“此乃兵法孤本,我寻了好些日子才寻到的,想着六哥定然会喜欢!”

“嗯,多谢了。”

语气淡淡的,仿佛跟平日吃饭喝水一样的寻常。

商七郎心中多有失落,但他也知道,自家六哥的性子从小便是这般样子。

所以,也就不强求。

调整了心态后,就扬着笑的说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六哥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的。”

他说完这话,就见商霁不接话了,而且身上透出的冷意愈发明显,兼有撵客之态。

商七郎心中也不是滋味的很。

最后还是咬牙打破了这一沉默的僵局,眼中带着些无奈和期盼的说道。

“六哥,我虽与你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但顾氏夫人还在世的时候,我也常去探望她的,且你我到底是同一个爹,不必闹得如此之僵的。”

第20章

商七郎对于这位长他十几岁的哥哥。

既有崇拜,也有害怕。

对于母亲纵容三房五房的叔伯祖父母们在后宅闹腾一事,他也觉着不妥。

可到底是自家母亲,许多话,他这个做儿子的规劝起来也是收效甚微的很。

他将来要走文官之路,自然清楚家族之力有多重要。

倘若真的因为过往之事,四分五裂,只怕日后商家也未必能在朝中继续这份如日中天。

所以,他今日才大着胆子的来走这一趟。

却没想到,他所说之话,却无人接盘,眼见六哥商霁嘲讽的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开口质问道。

“七弟莫不是顺遂日子过多了,便瞧着人人都该如你这般品洁高尚吧?我顾氏一门为国捐躯的时候,这院中之人是如何编排他们的英灵的?”

“我大哥和母亲也接连丧命的时候,韦夫人又是如何以妾扶正的?寡嫂孱弱,侄儿唯诺,夫人不得重视,八妹无人问津,她们在东苑之中过得什么日子,你可知道?”

“如今跑到我面前来当什么菩萨?哼,我不是父亲,眼里容不下沙子,今日之话莫要让我再听见第二回,否则休怪我无情,罗原,送客!”

接连说完这些话后,商霁就拂袖而去。

一点兄弟情谊和面子都不给商七郎。

罗原乃是顾门出来的人,自然也是全身心的向着顾氏一家,商霁的命令自然要执行,于是丧着脸的就对商七郎说道。

“七少爷,慢走不送!”

他本就是军营中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说话的腔调和语气跟骨头一样硬。

听到这里,商七郎也无可奈何,只能一脸失落的便起身离开。

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满脸严肃的罗原,欲言又止。

碍于他的冷漠,商七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最后,还是何管家送他离开的时候,他有些着急对着何管家就解释说道。

“何管家,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六哥误会我了。”

他眼中的烦扰尽显。

看得出来,对于不小心惹怒了商霁这件事,他是很在意的。

就怕又给摇摇欲坠的关系,添上几分麻烦。

何管家到底是在后宅中处事多年的老人了,所以语气不似罗原那般刚硬。

嘴角带着平和的笑,看向商七郎的眼中也多有淡定。

见他一脸的懊恼,于是开口劝慰道。

“七少爷放心,将军才回府中就被闹腾了这么一出,自然是要发发火,出出气的,等他缓过这些日子,就好了。”

“你说六哥日后还会理我吗?”

“七少爷多虑了不是?见着面总归还要打招呼的嘛。”

何管家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便是泛泛之交间的见面,也会打招呼。

可他们却是一家人啊,只是打招呼,也不合适吧。

想到这里,商七郎还欲说些什么,结果却被何管家给婉拒了。

“老奴还要去一趟大夫人的院里处理事情,就不陪七少爷说话呢,您回去的路上,小心脚下路才是。”

听到这里,商七郎自知无用了,只能长叹一声,转身离去。

等他走远了后,何管家才对着看守东苑院门的两个小厮说道。

“这些日子,正是多事之秋,门户都给我看紧了明白吗?”

“是,小的知道。”

交代好一切后,才朝着大夫人所在的拂秋院而去。

他确实没说谎。

明日就是将军和少夫人的回门一事,这才是他们东苑的头等大事。

拂秋院中。

大夫人刘氏已经擦干了眼泪,缓和了情绪,正仔细的看着樱桃送来的回门礼单。

里头的东西,都是合乎规矩和礼制的。

若是三年前送去,体面又合理。

但那是三年前。

如今自家小叔子商霁已是二品官职加身,这些礼似乎就有点轻了。

于是大夫人看着名单,便对着何管家说道。

“礼单再加三成,然后把此前母亲留给六弟夫妇的那太湖山石屏座也加进去,从前杜家只是商贾人家,当不得此物,但如今六弟既然得了晋封,想必六弟妹也快了,若是家中出了个诰命夫人,这屏座放正屋,也就再合适不过。”

太湖山石屏座,乃是顾氏夫人的陪嫁。

论价值虽算不上连城,但也是稀罕之物。

且本就是要留给他们夫妇的,今日添进这礼单之中,也合适。

何管家听言,立刻点点头,显然对于大夫人的安排,他也是同意的。

礼单重新成册后,何管家赶着就送去了熙棠院。

正巧,杜景宜午睡起来。

接过那礼单一看,面色上略有惊讶。

她娘家不过是普通的商贾人家,一非皇商,二非与权贵有瓜葛的官商,所以,这礼单瞧着过于厚重了些。

她想了想便开口说道。

“大嫂抬爱了,这单子会不会厚了些?”

何管家笑笑。

“少夫人放心,这都是按着规矩来的,如今将军的身份放在这里,您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单单是这回门礼,日后来往亲戚,宴请宾客循例也要加的。”

听到这里,杜景宜才点点头。

“既如此,那便麻烦何管家了。”

杜景宜客气,何管家自然也不会拿乔。

说完此事后,就恭敬的行礼退下。

屋子中,只余下主仆三人。

骊珠正在挑选明日要回门用的衣裳和珠钗,樱桃则在整理账本。

那厚厚的一沓账本,都是杜景宜的嫁妆。

共计一百九十四家铺子并上万亩的良田佃户租用,统统都记录在其中。

随着每一年的增收,也跟着又要厚上一些,所以,整理此事最要心细。

唯樱桃最合适不过。

一边整理,樱桃还一边高兴的说道。

“若老爷看见了少夫人这三年的成绩如此之好,定然欣慰。”

账本上大多数的东西,她不大明白,可她知道一点。

账本越厚,她家少夫人的私库就越丰厚。

来的时候用樟木箱子装着,还不足一半,如今加起来都过六成了。

假以时日,估摸着这箱子就不够用了,她得提前准备着,再寻个大些的才是。

杜景宜听丫鬟樱桃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一下子想得厉害。

第21章

虽说时常都有消息送进来说二老一切都好,可她却总是牵挂着。

“要是能在娘家多待几日就好了,也能在父母膝下孝顺两天。”

她的话中带着愁思,可也知道,此事不可能。

外嫁女回娘家住,一般都是有大事发生才行,而她这夫婿刚回来,人就去娘家小住,外头之人不多想才怪呢。

“算了,不说了,有这点闲暇时间,还不如想想今年爹爹的寿辰礼呢。”

十月二十八。

距今也没几日了。

杜景宜提到此事,樱桃和骊珠也放下手中事凑了过来。

“奴婢觉得少夫人不若送十八只足金的小猪如何,老爷一定喜欢。”

提这建议的是骊珠,旁边的樱桃不由笑道。

“骊珠,你这点子都用了多少年了,还不死心呢?”

“奴婢说的可都是实话!只是少夫人不照做,否则啊,老爷心里定然乐开了花。”

听她这么说起,杜景宜和樱桃也跟着笑出了声,倒是把才生出来的愁思和悲感冲淡了不少。

主仆几人叽叽喳喳的就着寿礼一事,好一阵的讨论。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一如从前。

翌日,天光云影,一片清明。

杜景宜起了个大早,天才微微有些亮,便唤了樱桃和骊珠来伺候。

今日要回门,自然得穿得喜庆些。

旁的不说,最要那衬肤色的。

要让杜家父母放心,觉着女儿嫁入了国公府没受委屈才行。

于是,就特意穿上了,白地撒朱红碎花的对襟,并一条百褶裙,看上去如同冬日傲雪凌霜的腊梅一般,透着灵动。

骊珠也用心的给她在发鬓间缀了些珠子,增添了不少富贵之气。

对着菱花铜镜左右看看,觉得不错以后,杜景宜便开口说道。

“去瞧瞧将军起来了吗?若起来了,就请他过来用早膳吧。”

“是。”

骊珠难得听到少夫人主动邀请将军进门,自然是要多些雀跃,赶着就出了门去往书房。

没多会儿,就将商霁请了过来。

杜景宜在看到他身上着的是宝蓝撒花缎面的圆领长袍后,微微有些一愣。

不得不说,他这样打扮之后,倒是看不出来是个快而立之年的将军,瞧着更神似随安城中那些弱冠少年郎。

她上前一步,循着规矩,对着商霁就说道。

“妾身见过将军。”

“嗯,起身吧。”

“谢将军。”

“坐吧,早些用了饭,我们也早些出门就是。”

“好。”

二人并肩坐在寝屋外头放着的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上。

没多会儿,那丫鬟们就鱼贯而入,送来了今日的早膳。

有鸡丝面,有水晶蒸饺,有炊饼,还有一小碗碧玉羹。

其中碧玉羹是按着杜景宜的喜好准备的,至于其他的,只瞧那份量便知,是为商霁准备的。

夫妇二人用饭之时都未曾开口,细细的品尝着。

商霁不得不承认,这小厨房里头厨娘们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便是平平常常的炊饼,这里做出来的就是比军营中要精致好吃的多。

于是,在快速的用完了三个以后,便对旁边站着伺候的窦嬷嬷说道。

“厨娘换人了吗?我记得以前没那么好的手艺。”

窦嬷嬷笑笑,立刻就看向了一旁的杜景宜,并解释说道。

“如今小厨房里头管事的是丹若,那是少夫人自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手艺确实比咱们府上原有的那些厨娘要好得多。”

商霁听到这里,“哦”了一声。

难怪,不过端看这屋子里头的陈设也能瞧得出来,他这夫人是个会享受的。

所以,带来这手艺出色的厨娘,也不足为奇。

于是,扬了扬嗓子就对着杜景宜说道。

“等去了将军府,让人将厨房给扩大些,再多找几个虚心的厨娘来跟着学学,日后席面上也好看些。”

“是,妾身知道了。”

话虽如此,但杜景宜还是打起了腹语。

丹若的手艺,那可是跟着她们杜家走南闯北,融合了多地的口味才练就的,哪那么容易就能学得会。

不过,商霁提醒的倒是有理。

等搬了新家,理顺了府中一切事宜后,少不得要请人吃回席面热闹热闹。

所以她得先准备着,寻几个得力的婆子跟着一同去管家御下才是。

饭饱之后,夫妇二人便一同出了门。

门口的车马驾用的并非国公府的,而是皇帝御赐的将军车马驾。

四匹毛色发亮的马驹规矩的立在车前,而那车架宽敞的能坐得下七八个人。

杜景宜虽然也是见过些世面的,但此刻看到这雄赳赳气昂昂的御赐车马驾,还是有些惊讶的。

只不过,这种惊讶一闪而逝,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眼中。

随着夫妇二人上马车坐定之后,商霁就对着外头说了一声。

“走吧。”

“是,将军。”

车马驾的两侧站着杜景宜带来的四大丫鬟和蔡妈妈。

她们的脸色可是出奇的好,个个都眉开眼笑的厉害。

而车马驾的后头则是跟着一队商霁的亲随卫队,大约二十人。

压后的则是装着回门礼的车驾,长长的一条,足有二十辆。

如此盛大的排场,从商国公府一路行至了杜家门口。

许多不明所以的百姓纷纷围观,也有那记性好的就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渍渍,要我说啊,还是这杜家小姐有福气,要不怎么这小公爷都娶了四回了,就她那么好运熬到了回门!”

“谁说不是呢,如今又是国公府少夫人,又是将军夫人的,再瞧瞧这等排场,不是给她足面子是什么?看来这位少夫人很得宠啊!”

“哈哈哈,怎的眼红了不是?要不要使点银子送你闺女去国公府里头做个良妾?说不准啊,你也能混上些好东西呢。”

“呸呸呸,你闺女才做小呢。”

几人八卦的说着话,声音也不算大。

但商霁从军那么多年,耳力自然非同一般。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就微微一蹙,原本闭目休养着,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但见旁边坐着的夫人一脸淡定,这才放松了下来。

自己克妻的名声,虽说是韦夫人推波助澜才传开的,但他心里也没多少底气,因此,在能力范围内能给她最好的,商霁倒是不吝啬。

第22章

于是,马车平平稳稳的就走到了杜家门口。

等到外头的樱桃出声喊了一句“少夫人,咱们到家了。”

那杜景宜才从浅睡中惊醒过来。

不得不说,这御赐的车马驾就是好坐,一点颠簸的感觉都没有。

愣是让她坐着也能睡着,可见一斑。

睁眼瞧见的第一人就是自家夫君商霁,他身形高大,在这宽敞的马车中还是显得有些局促。

或许,他骑马更合适。

正想着呢,就听他低沉了嗓子说道。

“夫人,我扶你下车吧。”

杜景宜愣了一秒,但很快就点头说好。

这可是夫妇二人在外头共同露面的第一次,便是做戏,也得让外人瞧着他们是夫妻和乐的样子。

因而,杜景宜并未拒绝。

她的手纤细而白嫩,搭在商霁宽大厚实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娇软动人。

在不小心碰到他手中的厚茧之时,杜景宜的脸微微红了。

自打出生到现在,整整一十八年,还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也说不上具体是什么,总而言之就是觉得怪怪的。

商霁却一脸淡定,眼神中更多的是平静。

下了马车站定之后,杜景宜还没来得及有下一步的反应。

就见到杜家家宅门口站着许久未曾见过的父亲和母亲二人,一下子就让杜景宜鼻酸了起来。

抽回了刚刚放在商霁掌心的手,立刻就提裙跑了过去,作势就要跪倒在杜家二老面前。

眼眶一下子就红润了上来,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带了些哭腔。

“女儿不孝,许久都未曾归家门了,还请爹爹和娘亲见谅。”

杜家夫妇一看到女儿,是什么规矩啊,体统啊的全都给抛诸脑后了。

赶着就上前就去将她给扶起来。

二老眼中也是有些湿润,只不过碍于还在家门口,不好落泪罢了。

倒吸了几口气后,才压下了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和相思。

尤其是杜老爷,爱女如命。

大女儿远嫁未归,小女儿虽说嫁的近,但却因着国公府里头的规矩多,甚少见面。

如此,偌大的杜宅之中,就是他与夫人二人,委实有些空荡荡的。

此刻见到杜景宜的时候,开口就唤了一声。

“棠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爹……”

棠棠,莫不是海棠花的棠?

也难怪她那么喜欢海棠,原来是有如此出处。

站在一旁的商霁如是想到。

父女二人忙着尽诉思念之情,倒是杜夫人眼尖看到了同行而来的商霁。

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后,就扬了个得体的笑,对着站立如松的商霁就说道。

“让小公爷见笑了,快,屋里请吧。”

杜氏一门都是商贾,与手掌权势的国公府小公爷可没法比。

若是在正式的场合,他们夫妇二人见到了女儿女婿一家,是得行礼跪拜的。

可今日乃是全了三年前的回门礼数,所以用家礼待之便可。

商霁见到杜夫人的邀请,倒也没有拿乔,抱拳就沉声说道。

“多谢岳父岳母,请。”

一家子抹泪的抹泪,咧笑的咧笑,终归是进了杜宅。

等脚踏此地,四下看了一眼,商霁这才明白过来,熙棠院的那后花园为何打理的如此精致了。

放眼望去,这杜宅可不似一般普通的商贾门户,反而是多有江南韵味的园林陈设。

亭馆楼榭高低参差,曲廊蜿蜒步移景换。

入主院正厅前,便是一明池居中,里头搭建了不少气势浑厚的假山黄石。

而池中水则蜿蜒曲折的流动着,尽显活力。

环顾四周,既有古木参天,也有香气浮动。

杜家夫妇所居的明瑟院就在这山水掩映之中。

一路穿过厅堂,绕上回廊。

等几人走到明瑟院的主屋追心堂中之时,上下仆人都规规矩矩的站好在了院中,等候行礼。

见到主人和客人进门后,全都行礼问安。

“小的(奴婢)见过二姑娘,见过二姑爷。”

既然入的杜家门,自然是按杜家的规矩来。

商霁对于这些名头,本就不大在意,因此听到杜家下人称呼的二姑爷之时,嘴角还提了丝笑。

旁边的杜夫人眼神如炬,一眼就瞧见这细节,心里头也跟着安定了不少。

当初嫁女儿之时,她们既有无奈,也有破釜沉舟。

原想着,说不定是峰回路转之局。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成亲当夜这姑爷就去驰援策州了,一走便是三年。

好好的姑娘莫名其妙的守了三年空闺,换做是哪一家的父母,也都是心疼的。

他们不是没想过,上国公府去和离了这门亲事。

可这一无出处,二无过错的,开口总是矮三分。

没得让外头人还拿着这把柄,随意作践自家女儿的名声,那他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才耽误到现在。

好在,姑爷平安回来了,她暗处瞧着,对自家女儿也还算上心,杜夫人心中的大石才算堪堪落了地。

扬了个比之前还热忱的笑脸就说道。

“前几个月就听说姑爷打了胜仗,准备班师回朝,原还想着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上门去贺一贺,没曾想,你们却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要回门,这不,家中上下可是好好洒扫了一番,就连今日之菜肴也都是老爷让人特意从金陵城寻来的厨子做的,姑爷待会儿也尝尝看,看喜欢不喜欢?”

要说这杜夫人,那可是从小就跟着父亲走街串巷的做着吆喝生意长大的,后来嫁给了杜老爷,也没有过什么相夫教子的后宅生活。

而是陪着自家夫君在这朝代更迭之中,拿下了一桩又一桩的生意,这才把杜家的生意做得愈发红火起来。

因此,杜家上下可以说,对自家夫人那是一万个敬服。

当然,也包括杜老爷自己。

否则,也不会顶着无子无后的名声,既不纳妾,也不过继,反而是将两个女儿如珠如宝的疼爱着长大。

听到这话,杜景宜尚且没开口呢,商霁倒是先一步回答了。

“岳母客气,我外祖父一家也是出自金陵城,因而这金陵城的菜色我也是爱吃的。”

他一句话,说得杜家夫妇都歇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第23章

杜老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圆滚滚的身子十分富态。

尤其长了一对如佛祖般的大垂耳坠,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顾氏一门与商氏一家可不同。

他们在金陵城中可是有名有望的家族,族中子嗣昌盛,个个都能文能武。

当年,大兴的开宗皇帝能顺利的推翻旧朝,虽说有一同揭竿起义的兄弟舍命护送,但也少不了如金陵城顾家这样的名门望族鼎力支持。

就连商顾两家的姻亲关系,都还是商老太爷救下了顾老元帅后才定下的。

否则,以商家这出身和地位,商玉宽想攀上顾氏夫人这门亲,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只可惜,再多的恩义情深,都抵不过顾家的轰然倾塌。

一门忠良,尽丧于金策之战,说来也是唏嘘。

提起了金陵城,商霁短暂的愣了会儿神,但很快就被杜景宜的话给打断了。

“爹爹,女儿让人特意给你打造的那金腰带呢?怎的不见你带着?可是不喜欢?”

这还是商霁头一次见如此伶俐活泼的杜景宜呢。

圆润稚嫩的脸上,满是顽皮的神气。

一双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杜老爷,里头也透着一股子狡黠。

让人一看就知道,也是个成了精的小狐狸,只不过披了羊皮,平日里扮乖巧着呢。

杜老爷假意哼哼两声就抱怨的说道。

“你还敢说呢,那金腰带沉死了,每每为父带着连路都走不动,怎的还能去外头炫耀?你也不怕有人眼红,抢了去?”

杜景宜闻言扑哧就一笑,而后双手一摊,颇为无辜的说道。

“爹爹这就是冤枉女儿了呗,我原想着你这些年心宽体胖的也太厉害了些,这才让人特意做个金腰带给你戴着,也好时时刻刻的提醒你,少吃多动些,谁让你带着去外头炫耀了?”

杜老爷伸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顿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杜景宜见此,也跟着笑眯眯的拍了拍自家爹爹的肚皮,惹得众人都跟着轻笑出声。

这幅父慈女孝的场面,在往日的杜家可是日日都瞧得着的,否则,也不会传出杜老爷爱女如命的“流言蜚语”了。

可自打两个女儿都出嫁以后,便再没有这样的欢声笑语了。

如今能再现往日的父女亲情,跟着杜景宜一同回来的四大丫鬟和蔡妈妈,也是满眼的高兴。

说笑归说笑,但正事还得办。

今日本就是回门礼,按着规矩来说,杜家夫妇要受商霁和杜景宜夫妇的跪拜喝茶之礼。

但碍于商霁如今的身份,于是就取消了跪拜,只是敬茶。

所以,杜家夫妇端坐在上首,面前并未有蒲团放着。

杜景宜瞧见的时候,心中也了然。

国礼重于家规,同时商贾也轻于朝臣。

亘古不变的道理。

眼神中闪过一丝的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二小姐,二姑爷敬茶。”

旁边的蔡妈妈端了漆盘,而后就高声喊了出来。

商霁从里头端了一盏出来,紧接着就一甩衣襟便跪了下去。

如此做派,倒是惊了在场之人。

杜家老爷连忙摆手,上前就要去扶他,口中还有些紧张的说道。

“使不得,使不得,二姑爷快起来啊。”

商霁闻言,恭敬的拿着茶盏就对杜家二老说道。

“此茶三年前就该敬于岳父岳母了,只是小婿职责所在,不得不延误到今日,还请岳父岳母见谅。”

倒是旁边的杜景宜吃惊归吃惊,但也很快就跟着跪了下去。

手里同样举着一盏茶,收敛了嬉笑之态,比往日都要多几分真诚。

“爹爹,娘亲,你们生养我一场不容易,如今女儿嫁了人家,带了夫婿回门敬茶也是理所应当的,就不用推辞了,快喝吧。”

听到他们的这番话,杜家夫妇这才对看了一眼。

微微点点头后,立刻接过了二人手中的茶,就猛得喝了一大口,以表心意。

二老眼中都流露出欣慰的表情。

既是为自家女儿得夫婿重视的感动,也是对商霁这姑爷的另眼相待。

“好好,快起来吧,起来吧。”

杜夫人一边说,一边起身扶了他们二人一把。

随后就让人将拿了个托盘上来,里头放了个简朴的盒子,不大,瞧着也不算重。

商霁不明所以,自是不好出声回答。

但杜景宜却瞧得明白。

那可是杜家这些年来所攒下的家财之重,怎么会拿出来?

莫不是二叔伯太爷和六叔公太爷他们又来逼了?

脸色较刚刚可垮了不少。

杜夫人自也是看见女儿的表情,但面上还得表现的十分淡定,紧接着就说道。

“姑爷回来了,你们夫妇安生过日子就是,这是我们老两口的一点子心意,望你们夫妻白头偕老的好。”

商霁闻言,抱拳就说道。

“岳母放心,小婿谨记。”

态度之恭敬和虔诚,让杜家夫妇都倍感心安。

杜景宜见状,眼中流露出不少担心来。

可碍于夫君商霁在场,她也不好直言问询,只能接下那盒子,轻声说道。

“女儿定会好好保管就是。”

杜老爷伸手,如往日般轻抚着她的额发,并未多说什么。

但流露出来的关切和疼惜,却让在场之人都为之动容。

正当几人感怀着未出声呢,就听门口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管家刘伯面色不虞的小跑了进来,说了一句。

“老爷,夫人,本家来人了。”

听到此处,商霁可以很明显的感受到自家夫人原本平静中还带着伤怀的气氛,很快就流露出愤怒来。

瞧这样子,看来这本家来的人可不受主家欢迎。

只不过,他眼下未知全貌,不好置评。

所以只是负手站立在一旁,并未出声。

但若是细细的瞧,面色又恢复了如在国公府一般的神情,多有冷峻。

杜老爷和杜夫人皱眉,这些人还真是不要脸。

早就言明了今日不得外人打扰,偏他们还一个二个的凑上来。

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主意,他们用脚趾头想想也清楚,自然没什么好表情。

于是,杜夫人当机立断,立刻就说道。

“刘伯,将他们请去泖叠轩,我和老爷稍后就过去。”

“是,夫人。”

第24章

而后,那杜夫人便扬了笑对着自家女儿女婿说道。

“姑爷头一次来家中,便让棠棠带你四处看看吧,我与老爷去处理些事情,待会儿咱们再一同用膳便是。”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让商霁杜景宜夫妇参与其中。

见此,杜景宜深深忧虑。

但杜夫人说话向来是不容他人质疑,这一点杜景宜再明白不过,于是委了委身子便回答道。

“娘亲放心去就是,女儿自会招呼的。”

“嗯。”

说完此话后,杜家夫妇便起身出了明瑟院,直奔泖叠轩而去。

杜家门口,可好些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一溜水的停放着不少的马车,上面都统一的挂着“杜”字招牌,一看就知是自己人来了。

但究竟是亲戚间的串门儿,还是上门的威逼利诱。

可就是外头人不知晓的。

说起这杜家,虽然为富户商贾,但却是难得的儒商一家。

杜老爷和杜夫人,白手起家。

凭着自己过硬的本事和两朝更迭的空子,可以说是在许多行业里头都有涉足。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能赚钱的,他们夫妇二人都会去做。

但做归做,仁义礼智信,还是牢刻在心中的。

因此,修桥铺路,搭棚施粥,也都是常有的。

不仅如此,还在后宅中单独辟了一大片屋子出来,特意请了先生来院子中教学。

府中但凡是想学个识字的,多添项本领的,都能来此听先生讲课。

因此,大到几十岁的管家,小的刚会说话的家生子。

个个都能张口吟诵上几句诗词文章来。

所以,府里上下倒是不显暴发户的排场,反而是多了些儒雅风流的气质在。

而此刻泖叠轩中,坐的人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远亲的,近交的,攀得上关系,攀不上关系的,都来了。

一个二个的面有正义之色。

尤其是那些个族亲叔伯,更是义愤填膺的厉害。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是杜家夫妇被人欺辱,他们上门来撑场面的了呢。

于是乎,偌大的厅堂之中,就听到了一黄梨木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敲了敲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句。

“国公府的小公爷又如何?既然是回门见礼,怎的不叫上我们,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说话的是年纪最大的长辈,杜二太爷。

他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看上去十分不虞。

与他同坐的,乃是杜七太爷,也是杜家本家的老人,只不过,比起气急的杜二太爷来说,他添了几分镇定。

闭眼不语,只有长长的胡须在偶尔吹进来的风中,略有些摆动。

杜家夫妇二人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

而这其中,最明显的则是站在杜二太爷身后的一青壮男子。

生得还算清秀,只不过眉眼间却无正义,更多的是想要却得不到的贪念作祟。

杜老爷人前人后都是一副笑弥勒的样子,因此见着诸位叔公堂兄侄儿的,张口就笑着说道。

“哟,今日来的倒是齐整,二叔伯,七叔公,什么风把你们二老给吹来了?还带了这么多的人?莫不是怕我们夫妇势浅让国公府的人给欺负了,特来撑腰壮胆的?”

一句话,表面在夸,实则是贬。

在场的人也不是傻子,怎会听不出来,可他们却无人敢反驳一二。

被点名的杜二太爷满脸通红,冷哼一声,就闭了嘴。

他们这种白丁身份,怎么能和堂堂开国的功勋之家相提并论。

更何况对方还是炙手可热的大将军。

杜家夫妇有了这个权势通天的女婿做挡箭牌,一时间还真是让他们有些无从下口。

因此,此刻的气焰也不似刚刚那般咄咄逼人。

杜夫人连搭理都不想搭理,跟杜老爷径直就入了厅堂,落座于上首。

见大家伙都有些讪讪的闭了嘴,杜夫人才吩咐说道。

“翠安,茶凉了,重新给诸位叔伯续上吧。”

“是,夫人。”

杜夫人发话,泖叠轩内的上下奴婢们立刻规矩有礼的重新上了新茶。

好些个说多了话口干的,此刻接过这热茶来,差点儿没烫了嘴。

讪讪的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都装作没感受到主家人的赶客心思。

继续老态龙钟的坐着,开始指点江山。

“老大啊,咱们今日来,不过是为着景宜回门一事,你说家中无男丁撑着,敢情全是我们着急,你们夫妇二人是一点不紧张啊。”

开口的又是刚刚说话的那位杜二太爷。

头发胡子都白乎乎的了,此刻却声如洪钟的质问道。

只可惜,他面对的杜家夫妇二人,在商场上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怎的会怕他们?

于是就瞧那杜夫人气定神闲的扫了这位二叔伯一眼,而后才似笑非笑的说道。

“叔伯族亲们也不必忧心了,如今我与老爷都还年轻着呢,左不过就是没儿子罢了,虽说小女们都已嫁人,但外孙还没出世呢,大不了与景湘夫妇商量下,若是诞下孙儿,入了杜家的族谱就是,怎会就到了家门无人撑着的地步?”

“如今小公爷也回来了,若是叫他知道自己夫人娘家为了这点子家产闹腾的不成样子,岂不是惹人笑话?你说是不是啊,二叔伯?七叔公?”

话虽是对着二位耆老说的,但眼神看向的却是那青壮男子,透着森然的冷意和不屑一顾。

被杜夫人这一盯,那杜景贤张了张口,愣是没接出下一句来。

天知道有那么一位名声四震的堂妹夫,他日后便是想做点什么歹事,怕也得掂量掂量了。

毕竟这位小公爷可是当街杖责过权贵家的纨绔子弟,听说一点情面都不留,打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

而后有些尴尬的扯了扯身旁老者的衣袖,满腹不甘的低了头。

杜四爷见自己儿子被恐吓,心里头自然不满。

但眼下这都不是重点,话还是得往点子上说!

“堂嫂这话就不对了,自古以来哪儿有外嫁女之子入娘家族谱的说法?这不是让外人瞧笑话,说咱们杜氏无人吗?景贤自幼与景湘和景宜两姐妹一同长大,这情分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声明: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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